他只是微微侧过身子,避开了陈县令大礼的正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陈县令客气了。老朽一介草民,早已告老还乡,当不得此等大礼。”
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落在陈县令眼中,却成了高深莫测的敲打。
陈实连忙直起身子,掏出袖中的汗巾擦了擦额头,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当得!当得!先生乃是国之柱石,虽荣归故里,亦是我清河县天大的福分!先生回乡安居,下官未能第一时间前来问安,已是失职之罪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眼角的余光狠狠剜了王有道一眼,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还有这田亩地契之事!王有道!本官倒要问问你,魏先生家的田产,什么时候成了你口中的‘无主荒田’?县衙的田册鱼鳞图,是你私自改了不成?!”
这一声厉喝,如同晴天霹雳,将王有道最后一丝侥幸也击得粉碎。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县尊明鉴!县尊明鉴啊!学生……学生是一时糊涂,听信了下人的谗言,误会了,全是误会啊!魏三爷的地契,自然是有效的!千真万确是有效的!”
说罢,他顾不上县令还在场,连滚带爬地膝行到魏渊面前,不住地作揖磕头:“魏三爷!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是小人猪油蒙了心,冲撞了您老人家!您大人有大量,不记小人过,就把小人当个屁,给放了吧!”
前后态度的转变之快,实在令人咋舌。
魏渊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王有道,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的倦意。
他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让王有道的动作戛然而止。
“王举人言重了。都是乡里乡亲,些许误会,说开了便好。”他缓缓说道,“老朽如今年迈,别无所求,只图个清净日子。往后,还请举人老爷和各位乡邻,多行方便。”
这话说得客气至极,没有半句责备,却比任何威吓都让王有(道)脊背发凉。
他听出了话里的潜台词——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下次,便不会如此轻易了结。
“是,是,一定,一定!往后三爷但有差遣,小人万死不辞!”王有道连声应道,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陈县令见状,知道此事已了,连忙又陪着笑脸上前,命随从将带来的几盒礼物奉上,口中称是“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无非是些上好的徽墨、湖笔和洞庭春茶。
他言辞恳切地表示,魏先生宅院的修缮,一应物料人工,皆由县衙支应,务必让先生住得舒心。
魏渊推辞不过,便也收下了。
又一番客套寒暄后,陈县令这才小心翼翼地告辞离去。
王有道如蒙大赦,也带着他那两个早已吓傻的家丁,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了。
喧嚣散尽,破败的院中重又恢复了安静。
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墨九,此时才缓步上前,走到魏渊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禀报:“先生,京城的消息。”
魏渊没有回头,只是捻着袖中藏着的那串紫檀佛珠,珠子在他指间无声地滑过,带着常年摩挲的温润。
“说。”
“七杀堂的刺客,暂时偃旗息鼓了。我们的人跟丢了线索,背后是谁在出钱买您的命,还没查到根上。”墨九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另外……宫里传出风声,太后娘娘有意在开春之后,为陛下选妃立后。旨意虽未明发,但已经召了好几家勋贵府上的适龄女眷入宫‘赏梅’了。”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陛下……对此没有表态。”
没有表态,便是最值得玩味的表态。
魏渊捻动佛珠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那里有巍峨的宫墙和无尽的权欲。
他的目光穿过冬日稀薄的空气,仿佛能看到那个坐在龙椅上,日渐羽翼丰满的少年帝王。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淡的“嗯”。
这一声里,听不出喜怒,辨不出情绪,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未起半点波澜。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的墨九,缓步走向后院。
那里,阿丑不知何时已经按照他的吩咐,用新买来的农具,平整出了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土地。
土地旁,一块简陋的木牌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土里,上面用木炭写着两个字——
药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