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分明,那峭壁上的黑影绝非幻觉,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人动作之迅捷、隐匿之高明,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让他这个自幼修习武艺的帝王感到心惊。
那是墨九?
还是“鸦群”里的其他人?
魏渊到底在这片荒山野岭里,布下了多少人手?
茶棚之下,魏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倦意,仿佛是对这场幼稚的猫鼠游戏失去了耐心。
“罢了。墨九,送客吧。”
“送客”二字,轻飘飘的,却如同一道催命的符咒。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坡上、林中、峭壁上,甚至包括黑狐和他手下身后的那片看似平坦的雪地里,几乎是同一时刻,响起了一连串细微却密集的机括绷紧声。
“咔嗒——”“咔嗒——”
那声音不大,但在风雪呼啸的寂静山坳里,却清晰得如同死神的耳语。
每一声,都代表着一架上好了弦的强弩,正从某个隐蔽的角落里,对准了他们。
十余处,甚至更多!
黑狐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人般的苍白。
他终于确定,自己从踏入河北地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一只闯入了蛛网的飞虫。
对方根本不是在逃,而是在戏耍,在引诱,在等着他自己走进这个精心布置的屠场。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衫。
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三支弩箭的锋芒,正牢牢锁定着自己的眉心、咽喉和心脏。
只要他再敢妄动一步,立刻就会被射成一个血肉模糊的刺猬。
他身后的手下们更是惊骇欲绝,一个个僵在原地,连拨转马头的勇气都没有。
恐惧,如同无形的绞索,勒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黑狐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压下转身逃跑的本能冲动。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那辆纹丝不动的青布马车,那眼神里,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只剩下屈辱、惊惧和一丝不甘。
他猛地抬起手臂,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仿佛得到了赦令,那十余名杀手如惊弓之鸟,用尽了平生最快的速度调转马头,甚至有两人因为太过慌乱而险些撞在一起。
他们头也不回地沿着来路狂奔而去,马鞭疯狂地抽打着坐骑,恨不得能立刻飞离这片让他们魂飞魄散的死亡之地。
马蹄声远去,雪原重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机括声也随之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此刻,那辆青布马车的车帘,才被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魏渊的目光从车窗透出,没有看那些杀手逃离的方向,也没有扫视四周暗藏的伏兵,而是似无意般,落在了萧执藏身的那片山林。
隔着百步的距离,隔着风雪与枝桠,两人的视线仿佛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萧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清楚地感觉到,魏渊看见他了。
不是猜测,而是确凿无疑的看见。
那道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了然。
仅仅一瞬,魏渊便放下了车帘,仿佛只是寻常地看了一眼雪景。
“走吧。”他淡淡地吩咐。
骡车缓缓启动,碾过厚厚的积雪,不紧不慢地朝着北方,那条通往他所谓“故里”的官道继续行去。
萧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辆青布马车彻底消失在雪道的尽头,被风雪完全吞没。
他这才缓缓拉下脸上的面巾,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那口热气在酷寒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消散。
他伸出手,发现自己的掌心竟已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方才那场无声的交锋,虽未见一滴血,其间的凶险与压迫,却远胜于任何一场真刀真枪的搏杀。
魏渊甚至连车都未下,便已决胜于千里之外。
“回宫。”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因兴奋而产生的微颤。
这场棋,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中年内卫躬身应是,心中却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陛下为何要冒着天大的风险,亲自追到这荒郊野岭。
因为只有亲眼见过,才能真正理解,那个看似已经退出朝堂的魏渊,究竟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而他们的陛下,竟敢与这样的存在对弈。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连绵的雪山染上了一层凄艳的橘红。
那辆青布马车,就在这片苍茫的暮色中,不疾不徐地驶入了官道旁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村庄。
村口的石碑上,用早已斑驳的朱漆刻着三个字——魏家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