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坡的风,比京城更烈,像是磨砺过的刀子,刮过雪原,卷起细碎的冰晶,打在人脸上,带着一种刺骨的冷意。
官道旁那座早已废弃的茶棚,只剩下几根朽烂的木柱和半边摇摇欲坠的茅草顶,像一头蜷缩在山坳里的衰老困兽。
一辆寻常的青布骡车就停在这半边屋檐下,堪堪躲过头顶飘落的疏雪。
车轮深深陷在积雪里,仿佛已在此地等候了许久。
车厢内,魏渊膝上盖着一张半旧的薄毯,怀里抱着一只小巧的紫铜手炉,手炉里炭火烧得不温不火,透出的热意刚好能驱散指尖的僵冷。
他闭着眼,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打盹,对外界的酷寒与潜藏的杀机浑然不觉。
墨九不在车边,他像一滴水融入了雪地,气息全无,不知隐在了何处。
萧执就藏在坡下官道对面的那片山林边缘。
他站在一棵遒劲的老松之后,身上是一套再普通不过的玄色劲装,脸上蒙着一块黑布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辆孤零零的骡车,锐利如鹰。
他身旁只跟了那名中年内卫,两人如两尊石像,与这片枯寂的冬林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惊动了雪地里任何一只觅食的寒鸦。
“陛下,风大,您……”内卫低声劝说,话未说完,便被萧执一个抬手的动作制止了。
萧执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
他能感觉到,那辆看似静止的骡车,实则是一个巨大漩涡的中心。
而他,就是来看这漩涡如何吞噬那些不知死活扑上来的飞蛾。
未时刚过,远处的雪道上终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不是一骑,而是十余骑。
马蹄踏在厚实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卷起大片的雪雾,声势惊人。
这群人不走官道正中,而是沿着坡地边缘疾驰,显然是精于追踪的好手。
为首一人,身形剽悍,正是七杀堂的头目,黑狐。
他那张常年被风霜侵蚀的脸上,一双眼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焦躁。
连续三日的追踪,他们折损了近半人手,却连目标的影子都没摸到,反而处处被牵着鼻子走,这让素来自负的他憋了一肚子的火。
此刻,终于在落雁坡堵住了这辆该死的骡车,他心中的暴戾瞬间被点燃。
十余骑在坡下倏然勒马,动作整齐划一。
马匹喷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成一团团浓雾。
黑狐死死盯着那辆停在茶棚下的骡车,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
“魏公公,好雅兴,在这荒山野岭喝茶赏雪?”他的声音沙哑而刺耳,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
他右手一挥,做了个包抄的手势。
身后的杀手们立刻心领神会,呈一个扇形,缓缓散开,从两侧向茶棚逼近。
他们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要将网中的猎物彻底困死。
然而,那辆骡车依旧毫无动静。
没有惊慌失措的叫喊,没有车夫慌张地跳下车辕,甚至连拉车的骡子,都只是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仿佛根本没察觉到这迫在眉睫的杀机。
这种诡异的平静,让黑狐心中那股邪火烧得更旺,却也让他本能地多了一丝警惕。
他抬手,示意手下暂停逼近。
就在这时,一个平淡的声音从车厢里传了出来,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风雪,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黑狐,你从京城一路跟到此地,折了十三个人。七杀堂的规矩,一单生意折损过半,可弃单自保。你的金主,是又给你加钱了?”
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黑狐的心口。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魏渊怎么会知道他折损的具体人数?
十三人,不多不少,正是他这三日来悄无声息消失的手下!
更让他心惊的是,连“折损过半可弃单”这种七杀堂内部只有堂主级别才知道的规矩,对方都一清二楚!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后脑。
他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雪地里,每一个毛孔都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林中,萧执的眼眸也微微眯起。
他知道魏渊的“鸦群”遍布天下,却没想到连江湖杀手组织的内部秘辛都能掌握得如此精准。
这份情报能力,已经超出了寻常权谋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掌控。
黑狐身后的杀手们也骚动起来,他们听不清魏渊说了什么,但他们清楚地看到了自家头领脸上那瞬间闪过的惊骇与疑虑。
就在黑狐心神剧震、犹豫不决的刹那,他头顶的峭壁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簌簌”声。
几块被积雪包裹的碎石从崖壁上滚落,砸在茶棚残破的茅草顶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黑狐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高处几棵被白雪压弯了枝干的雪松之间,似乎有一个极淡的黑影一闪而过,快得像是幻觉。
可那一眼,却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他猛地想起了两日前,在通州卫那家驿站的旗杆顶上,高高悬挂着的三条冻得僵硬的狐狸尾巴。
那是他派出去探路的三名斥候,也是他手下最顶尖的好手,却连一声警讯都没发出,就被人割了尾巴,以那种极具羞辱性的方式曝尸示警。
这里是陷阱!
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萧执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