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季泽的思绪忽地飘得有些远,远到了两千年前,还是市令陶轩的案子。
那是他和褚渊煦无数次被迫合作中的一次,但那次,季泽稍稍触碰到了褚渊煦掩埋在深处的底线,从此对这位明面上的佞臣,多了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
陶轩的罪行并非十恶不赦,与他嫁入王府的妹妹有脱不开的干系。当时咸阳权贵间,还算有点地位的王爷只有一位,转世为季丰凌的安王。
陶轩区区一个市令,比县令还要低上些的小官,他的妹妹能当安王妃,是天大的殊荣,是飞上枝头的上嫁。
故而,这位安王妃从进府起便战战兢兢,三年无所出后更是紧张。
安王的某些做派在封建王朝变得顺理成章,比如纳妾。安王妃在王府的地位与日俱减,平日里得宠妻妾房中的丫头都敢口头欺辱两句安王妃。
情况发生逆转是因安王妃发现了一个世间千年不变的真理——有钱能使鬼推磨。
安王是个高傲到绝不会低头的人,遑论拿着钱财打点咸阳权贵间的关系,安王妃愿意,她出钱替安王游走各种关系。
这笔钱,当然要从她的娘家出。陶轩谈不上良善,平日也会利用官职做些小动作,但够不上大罪,本是要拒绝的,但安王妃将需求和主意一同递给了陶轩。
安王妃的主意善恶难辨,动的都是盐、酒、朱砂这些官府垄断的生意。
在秦初期那个乱世,官府定十文一两盐,到远一点的县能卖成一两银一两盐,安王妃买通一批死士,劫走运往偏远县的盐,私卖二十文一两,或在咸阳按十文一两买,运到偏远县按二十文一两卖。
安王妃是内宅妇人,诸多细节由陶轩经手,两兄妹联手,既赚钱,又隐藏得很好。
到最后,千两黄金的翡翠玉镯安王妃能随手送给某个大臣的正妻。
东窗事发的起点是那批死士失手杀害了运盐的官员,那名官员又是出了名的好官、清官。陛下大怒,下令彻查,事情最终落到了季泽和褚渊煦头上。
案件查起来不算太复杂,特别是褚渊煦难得没怎么偷懒,竟愿意每日抽出一点时间和季泽交换线索和分析,探查进度远胜于他们其他的合作。
用了约莫十来天,从死士为起点,一层一层挖下去,陶轩和安王妃所为昭然若揭。他们被抓进大牢后却死不认罪,硬说自己造福了偏远县的百姓,合该赚点差价,没有恶意。
案件始末清晰,证据确凿,季泽和褚渊煦才不会理会罪人的说辞,倒是全程跟着的一个小官被说服了。
“说到底百姓以更便宜的价格买到了盐,陶家赚个差价情有可原。”
褚渊煦当时什么都没说,堂堂右相不会和一个小官辩驳,季泽也没表态,最后还是按律法处置的。不过,褚渊煦在事后默默将那个小官调出了咸阳,季泽得知此事后,生了好奇去问。
许是和平相处了十几日,破天荒的,褚渊煦乐意对季泽解释一句:“百万黄金手中流,他们的恶念怎能不被挑起?贪念一旦起,便没有尽头。”
再后来,陶家企图仗财谋反,证实了褚渊煦的话。
季泽抬手揉了揉程昱淮的脑袋,可惜时至今日,他依旧难以表态。
言无忧杀死的人大多都该死,但言无忧也不该独善其身。
若他还是肩负天下的太子,他自当在纠结犹豫后给出定论,可如今,没什么必要了。
他要找的是被夺灵者选中的人,但眼下这个境况,真是举目四望无嫌疑人。
“唉...”看着衙门口的牌匾,季泽叹了口气。
“太子!”
季泽回头,是叶九歌。
叶九歌:“言无忧逃走了。”
意料之中。
“他是被海寇救走的。”
海寇…海寇!季泽福至心灵,他灼灼的目光看向程昱淮,差点把人吓到。
季泽:“言无忧就是海寇首领,那个无浪船主!”
程昱淮真切地被吓到了,张大了嘴作失语状。
叶九歌不解:“言无忧和我们同在甲板上时,我们听到了船舱里无浪船主的叫骂声。”
“没人能证明当时待在船舱里的是无浪船主。”季泽转向褚渊煦问,“你和言无忧之间可达成过什么要来救你的共识…不,你昨夜就该猜到了。”
褚渊煦意味悠长地笑了笑。
季泽闭眼吸了口气压下心底涌起的恼怒,褚渊煦最清楚言无忧为何会去救他——是怕他探究出无浪帮的秘密。
至于无浪帮的秘密…没有居住痕迹的船舱、没有武器和粮食储备、泡到腐烂也不修理的木板,除开这是艘临时抢来的船,还有一种可能是,他们在岸上自有住处,更进一步,他们并非海寇,而是黑风寨山匪。
这也能很好地解释,黑风寨粮仓中过于充盈的粮食。
无数线索快速构建成一条逻辑严密的线,季泽明白此前症结的答案了。他睁开眼,没好气地撩了眼褚渊煦,继而拉起程昱淮快步走回衙门内他们的房间。
房门“砰”地关上,隔绝一切探究,特指来自褚渊煦的,三人围坐到桌子旁,由季泽将他的分析和盘托出。
程昱淮:“你是想说,言无忧很可能是被夺灵者选中的人。”
“嗯。”季泽点头,“按我们此前的分析,言无忧在发现李锋、赵明阳、善慧住持的恶行后,先后杀死了三人。
在这样的分析下,他属实不算个坏人,反而是个除暴安良的侠士,很难认为他会被夺灵者选中。但如果,他本就是去劫粮的,归还粮食的是大当家莫问呢?”
程昱淮问:“黑风寨粮仓里有那么多粮食,有必要吗?”
季泽:“九歌看到的粮食,本来就是他伪装成海寇抢来的。黑风寨被大当家下了命令,不许在饥荒时期行抢掠之事,他伪装成海寇也要做,想必他内心的贪念难以控制。”
程昱淮:“大当家为什么不阻止?还要帮他找借口?”
叶九歌也问:“这只能解释为什么杀害李锋,可他为什么会杀害知府和住持?”
程昱淮:“卢家三口也是他杀的。”
季泽沉吟片刻,下意识摩挲起手腕,慢慢开口:“我要去和莫问确认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