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时日胡乱开口喊的五千金,教坊全送来了不说,还又往里添了些给他消火。
江眠一下子坐直了身,承吉将匣子捧到他跟前,江眠当着孔韵的面一把抓出银票一张一张地点过,讶异道:“五千五百金,比原报的还多出五百金?教坊的钱果然是大风刮来的。”
银票往匣子里一丢,江眠笑得促狭,“如此看来教坊也不是真穷啊。”
看着那随意丢掷的动作,孔韵又将嘴角竭力往上提了提,“侯爷说笑了,哪里会有大风刮来的银钱,只不过是我教坊的不是,不论价高几何,都不能让侯爷吃了暗亏不是?自当我教坊一力承当。”
江眠哼笑,脸上笑意更浓,直瞅得孔韵背脊发毛道:“说得好,衣袍的事情了了,那就该说说章怀闵了,他冲撞我的事教坊怎么说?”
“他本是罪籍没入教坊,还尚未调教好,便在外冲撞了侯爷,要打要罚都是应该的。”
“好!”江眠忽然一拍手:“这么说,我怎么罚他教坊都认?”
孔韵对上那言笑晏晏的脸孔,心也开始乱跳,“侯爷贵为宗室子,又岂会胡乱责处,教坊自是全听侯爷的。”
江眠却对这顶高帽过耳不闻,扭头看向如意,如意抬高手拍了拍,“呈上来。”
须臾一仆佣捧着个木盘快步上前,跪在江眠侧下,将木盘高高举过头顶。
孔韵瞥了一眼,却见是一捧雪白麻布……怎么那么像中衣……还没来得及细想,江眠身边的成祥上前,抓起那一团丢在地上,随着布料的舒展孔韵瞳仁骤然收缩。
确乎是一件中衣,就是上面零零散散的多了许多条深褐色痕迹,像是……像是……
江眠:“这是一件血衣。”
“!”
“原本我也不想的,孰料他身子骨那么弱,抽了十鞭子,晚上连夜高烧,人就没了。”
语气仍是轻描淡写的,但孔韵看着脚下破烂的中衣,和上面已经发乌发黑的血渍,还有抽得破烂染血的布料缺口,鼻息间彷佛已经嗅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腥甜气息,肺腑内顿时翻涌起阵阵呕意,搅得她人都木了。
江眠:“尸身就不好抬上来了,要看一会儿也可以带你们去,上面的十鞭子需要数数吗?成祥。”
刚唤得一声,孔韵这才像是如梦初醒,蓦的往后退了好几步,抚着胸口惊魂未定,“不不,不用,不用劳烦侯爷了。”说完没忍住,头撇向一侧捂着嘴连连干呕了好几下。
和她同来的韶舞反应快些,在听到血衣的时候已经退远了去。
但此刻也是面如菜色,神情怔怔。
江眠:“我这人虽认死理了些,但一贯不爱占人便宜,既是在我府里没的,不若你们将这乐工的身契籍契卖与我公主府,你们今日的赔礼我全数退还不说,还能再陪一笔银子当赎身钱给教坊,如何?”
孔韵语窒。
江眠:“若是官府来验,也不过是一具尸身,造册登记了事,教坊赔了我这么一大笔不说,近日火灾重建的开支也不小吧?不若我们互相卖个好,大事化小可否?”
孔韵张了几次嘴,上下牙关都有些打颤道,“他、他都没了,侯爷缘何还要再花费银钱?”
江眠脸色却陡然一沉,气势慑人站起,“明知故问!哪怕他该死,我也是正当罚下去,宗室子打死人是什么好听的事吗?!官府来验必然造册,再传回都城与北疆,谁知道苏州官场能编排成什么样子?长公主府同江家向来偏安一隅,若是被人拿了由头煽风点火……你还要我说下去吗?”
“妾身不敢。”
孔韵扑通跪下,连着身后的人也跪成一片。
江眠不耐烦地踱步,“行了,事已至此,就说卖不卖吧?”
“妾、妾身……”孔韵脑子一团乱,奉銮交代的话和眼前的血衣交织,舌头也打了结。
“教坊向来见钱眼开,如今还能转了性?不会是你们对我记恨于心,想拿着这人出去传些什么对我不利的话吧?”
“妾身不敢!”
“那就把身契籍契卖来,多给你们五百金。”
“侯爷……”
江眠挑了挑下巴,抱手道,“一千金。”
孔韵额上汗出如豆,头顶声音愈发不耐烦,“怎么,如今教坊胃口这么大,还想狠宰我一笔不成?!”
“教坊不敢!”
“多少?说。”
“侯爷!”孔韵猛的整个身体前伏,行了个跪拜大礼,颤声道:“并非妾身不愿,也非教坊坐地起价,实在是这人并非我手下乐工,若需决定去留,还需奉銮做主,请容我回教坊禀报。”
江眠脚步一定,笑了。
“左司乐丧命火中后,他手下的乐工悉数都暂由你代管,你同我说章怀闵不是你手下乐工?”
孔韵脸瞬间又白了一层,还欲再辩,却听得头顶的声音陡然松缓,“行了起来吧。”
“尸身要去看看吗?”
孔韵心头打鼓,七上八下的,“若、若是府中方便,我等自然……”
话被头顶又一声讥笑打断,江眠施施然坐回了椅子上,“好了,骗你们的。人还好好在我府上呢,自然也没有什么尸身能给你们查验。”
啊?
“紧张什么,一茬一茬的协同官来我府上耍嘴皮子哭穷,就不许我开个玩笑?”
玩笑?!
孔韵是真回不过神,伏在地上的身子冰冷,脑子也木讷得紧。
不会起来后又翻脸吧?天爷耶,这贵人到底是个什么脾性?!
她不起来,如意却过来不由分说将她拽起了身,塞进了一旁的椅子里,一坐下,孔韵这才发现自己脚趴手软,差点没坐稳从椅子上滑下去。
等右韶舞也入座,下人奉了茶,喝得几口定神,再抬头,江眠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孔韵却每看一眼心都惊跳得厉害。
但该说的还是得说下去,“既是侯爷玩笑之语,那妾身们就当没听过,哈,哈哈,那章怀闵他可否……”
江眠笑着道:“打死是假,想买他却是真的。”
孔韵的假笑也僵住了,须臾又竭力堆笑,“侯爷可还是想惩处于他?若是想罚,却也不必破费,如何责备教坊都是认的。”
“不卖是吧,听出来了。”
孔韵心头咯噔空跳一拍。
江眠:“不惩处。这人我带回来养了这么多日,上好的药材都填进去不少,还是我从府中带来的老太医日日看诊。如意。”
如意从手中摸出来一张清单递给孔韵,孔韵打开一看,当头就是百年老山参一株,竟是一份药材清单,越往后看越是心惊,都是市面上要价不菲的好药。
“就这样也还没好透呢,司乐可知我的意思?”
“妾、妾身愚笨。”
江眠叹了口气,正身敛容道,“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人我看上了,想弄来当个外室,开价吧。”
如意:“?”
成祥:“?”
树上挂着的崔九:“?!”
孔韵呆呆看着江眠,“啊???”
江眠笑:“这个司乐也做不了主?”
“妾身,妾还需回教坊,待容禀奉銮……”
“哼!”
啪的一声盖碗被扣在盏拖中,发出好大一声碰响,孔韵肩头一缩,下意识就想跪,刚有动作,手臂却死死被身侧如意扣住,动弹不得。
江眠面无表情道:“去岁秋,孔司乐曾携数位乐工舞伶前去周边镇上江员外家,为其老母贺寿演奏,员外于场上看中一舞姬,当场重金购下,舞姬当夜便随员外回府,后续身契籍契办理也并未回过教坊。”
“州府到镇上来回怎么都得半天,那个时候司乐怎么不需要向奉銮禀报?”
“去岁春,司乐手下一琵琶乐工被通判侄儿看上……”
“前岁冬……”
“乃至昨日开罪于我的乐工,也说只要我喜欢,一笔银子就能带他回府,桩桩件件,司乐还有什么可诡辩的吗?”
孔韵汗出如浆,瞠目结舌。
江眠站起身,如玉的脸上无甚表情,却分毫不损其赫赫威势,“章公子同我说他入教坊一事颇有蹊跷,原本我还不信。而今死的不卖,活的倒是也不卖,却不由得我不多想了。”
眼神一落,点在孔韵身上,孔韵只觉一阵寒气从脚底窜到天灵盖。
江眠:“教坊司乐,韶舞。”
目光往后落,韶舞身边无人看顾,倒是扑腾一声跪了下去。
江眠:“无品无阶之人,为难你们也没什么意思。”
“一州教坊奉銮,不过也只是个九品小官,早不来,晚也不来,莫不是还等我去教坊拎他出来?下一次,不是你们奉銮亲来,就得是章怀闵的身契籍契前来,再搞些不相关的人堵门,那便休怪我带人打上教坊,可听清了?”
说完一拂袖,江眠冷冷道:“如意,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