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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外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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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知行得知教坊上门的消息时,也在用早饭。

一碗不落地喝了一天补气中药,宴知行脸色极差,心情不愉,胃口也败坏得厉害。

一碗清粥半天喝不下,在这府中吃得还尚可的高汤牛肉包也味同嚼蜡。

深深深吸气,吐出,宴知行强迫自己吃。

不吃一时爽,事后只会加倍地难受,他的身体他还是清楚的。

忽而想到了江眠说要决定自己去处的豪言,夹小菜的动作一滞,哑然失笑。

他这个正主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的活头,威远侯竟然还敢把注压到自己这一派,真是不知死活,也不怕日后被哪个上位的哥哥弟弟记恨。

这个念头一起,更是什么胃口都没了。

宴知行放了筷子。

往自己头上看了眼。

那里悬着一根鲜红的实线。

哦不,小时候是一根,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医都说他活不过弱冠,它已经短得不能用根来形容,已经像是他不知何时就会结束的一生,短得快缩成一个红点了。

宴知行伸手去捉,如同往日千百次一般,手毫不费劲地就穿透了虚空中的红线。

它不是真实存在的。

它只有自己看得见。

宴知行清楚。

他从小就能看见每个人的命线,年轻的人长,年长的人短,即将去世的人命线在最后时刻便会消失。

他见过那种消失,不止一次的。

小时候不知道是什么,同母后说,还被当成招了邪祟,宫中找人来做过道场。

当时黄色的符纸漫天飞舞,香灰在空气中弥漫,宴知行感觉很不舒服,又咳又吐了一整天。

道场做完,宴知行还是看得见,但是在母后殷切的目光中,被询问还能不能看见,他最终摇了摇头。

过后这便成了他自己的秘密。

忘记了是哪天,有个宫侍头上的红线蓦的忽隐忽现,不出半日,就犯错被打死了。

宴知行撞见了全程,看见那根红线飞快地缩短直至消失,这才知道死人头上才是干净的,而他和母后头上的红线都很短……当夜便吓病了。

再后来他用了很多时间去观察,慢慢懂了这根线的特性。

从小到大父皇和外家舅舅们都誓要治好他带的胎毒,名医找了一茬又一茬,道士和尚的,也没有少宣进宫——但宴知行从没见过自己的命线变长。

不过都叫命线了,人是拧不过命的,这就是他既定的道路吧。

忽然又想到了江眠,他头上一片空白,却在自己眼前活蹦乱跳地蹦跶到了今日。

且丝毫没有任何殒命的征兆。

很怪。活像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想不通,并二指按了按眉心,窗户蓦的轻微扣响两声。

宴知行:“进。”

侧面的窗户被推开,昨日回去打探消息的崔九轻手轻脚翻了进来。

同室内值守的暗卫交接过,崔九换下了人。

宴知行:“宅子那边如何了?”

崔九行过一礼,回道:“一切无有异样。这几日也没人来查。章公子身上的伤好多了,已经能下床走动。福安忧心公子您的起居,让我务必带话,希望前来您身边侍奉。”

“对了,我进府的时候,看见教坊来了人,这次不同于往常来的教坊协同官,看装扮,该是左右司乐或者韶舞中的两位,在府门前递了拜帖。”

宴知行:“江眠还是不见?”

崔九:“不,威远侯身边的那个婢子亲自出面将人迎进了门,这次怕是要见了。”

“也好。”

既早晚都会见。还不如赶早。

崔九嘴唇动了动,低头道,“还有一事有关于章公子,属下不知该不该报。”

宴知行恹恹的眸子终于有了少许的转动,缓慢眨了下眼,“报。”

“章公子是福安贴身伺候的,我回来之前,福安拉着我说,感觉章公子不太对劲,治病不积极,饭食也用得很少,依他所见,章公子怕是有心事。但章大人一家都已经伏法,全家只剩了章公子,他说不好自己的感觉是对的,还是只是人经历了大变故后的常态。”

宴知行手指在桌子上点了几下。

“怀闵不是外向的人,说是家中巨变造成的,能说得通。”

“但福安自小跟着我,没影的事他不会报与你,恐怕还有他没说完的反常之处。”

宴知行很快得出结论,“福安是想我亲自见一见怀闵。”

崔九:“福安最后确实说:若是公子能来看看,最好。”

但他们现在被困在了威远侯的宅子里。

想走也还需费一番谋划。

宴知行垂目,又给出了一个法子,“或者让福安进府,让他仔细同我交代反常之处。”

说完沉沉的眸子又转了下,怏怏道:“你去看看威远侯是怎么应对教坊的,章怀闵已经脱了罪,他也强留了我这么久,是该有个说法了。”

崔九领命离开。

静坐了好半晌,宴知行烦闷地将放下的筷子再度拾起。

淡色的嘴唇因着不快紧紧绷了起来。

吃吧。

不吃怎么应付接下来的事。

吃。

*

待客的厅堂里,进门时尚还熹微的晨光眼下已经大亮,拢在屋檐上的团团雾气早已被数道金光穿透,洒在她们精巧的绣鞋旁,斑驳了一地春光。

苏州教坊右司乐——孔韵此刻的心情却不似这晴好的春日明媚。

她同教坊右韶舞自进门起,在此已经坐足了整半个时辰,迎她们进门的婢子生得一张圆脸,瞧起来极喜气,言谈举止却带着高门大户的专断,来之前准备做得足足,带了数个沉甸甸的送礼荷包,但这婢子头上簪金,耳挂玛瑙,鲜妍的褙子上秀满了一整幅精工苏绣,缕缕丝线在日头下折出来的光都晃得人心慌,必定是威远侯身边侍奉之人,这本该送出去探路的荷包也就拿不出手了。

她安排她们在此等待后,便一去不回。

孔韵同右韶舞站起身张望了两次,便有下人们前来询问是否有不周之处,哪怕她们连连否认,厅内的茶水同果盘都连着换过两遭,伺候得极为妥帖,倒叫她们不好妄动,显得轻浮有失礼数。

“坐着吧,侯爷不见我们也急不来。”杯盖撇着浮沫,右韶舞倒是洒脱。

孔韵深吸一口气,她怎么可能不急。

威远侯扣了章怀闵,管着章怀闵的左司乐连同章怀闵直属的色长都一并在那场大火里丧了命,后续州府差吏来查,通盘下来,教坊所有同章怀闵有干系的在火中悉数殒命,找来找去,教坊上下最后竟是连一个能熟识辨认章怀闵的都找不出。

这就够叫人心惊的了!

剩下的三个韶舞司乐皆对此事避之不及,谁能想到昨日她手下乐工不安分,开罪了威远侯,一大早奉銮便将自己叫了过去,借着这个由头,将上门赔罪连同要人的棘手事,一股脑砸到了她头上。

右韶舞作为此行协同,事不关己自能从容,她却是实打实的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听闻那日冲撞威远侯的差吏全都领了鞭子,打得皮开肉绽,她一个无品无阶的教坊司乐,又能生受威远侯几鞭子呢?!

焦灼煎熬如一把文火点在肺腑里,孔韵就这样小口小口啜饮完一整盏茶,刻漏往上挪了一个大刻度,久久不见的如意方姗姗来迟。

“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侯爷被你们教坊伎人污了衣袍的事迟迟没个说法,本身就憋着口气,昨日又被那不长眼的乐工僭越冒犯,动了大怒,眼下可没什么好声气。你们此行要是真心地道歉赔罪,那也还罢;若是要在我公主府的地界耍小聪明、逞威风,可就休怪我家家将的刀剑无眼。”

伴随着清脆的嗓音,领路的如意俏脸微微回转,眼中警告的寒芒一闪即逝。

孔韵还待保证几句,如意却没有给她们这个开口的机会,脚下一定左手往前递出,“到了,孔司乐、右韶舞,请吧。”

还没进门,便见得厅堂外围站满了佩剑的家将,一个个虎背熊腰目露精光。

孔韵连同韶舞瞬间收了打量的眼神,只盯着自己脚下,进了门认真见礼,起身这才瞧清了上位的威远侯,江眠。

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目如寒星肤白唇红,若是没有歪斜着身子坐在椅子上,耷着眼皮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来回地睨她们,孔韵脸上的笑意都会坦然许多,不若眼下局促。

但到底是教坊老人了,定了定神,孔韵张嘴便是赔罪。

首要说的自然是那幌子,昨日得罪江眠的教坊乐工,一套套的赔礼词不论,昨日的开销打赏教坊通通包下的同时,还额外再奉上五百金给江眠压惊,望他海涵。

承吉接过第一个匣子,打开来捧到威远侯眼前,江眠的眼神只往上搭了下,便轻飘飘地挪开了去,不置可否。

孔韵心头打鼓,脸上仍旧堆满了笑,说起那身被糟蹋了的衣袍。

又一个大些的匣子被递了上去,承吉打开一瞧,看向如意,如意立即上前同他一道清点,内里没有金银,却放着一张张面额不菲的银票,两人点过对齐数目,承吉在江眠耳边低语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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