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如意若有所思看向承吉,只收获一双清澈的眼睛,如意翻了个白眼。
如意扭头看成祥,恰对方也看过来,眼神一碰,彼此心照不宣地又错开。
如意:“有好的只管拿出来,但凡我们少爷看上的,都要。”
掌柜擦汗连连赔笑:“省得省得,小的省得的。”
从库房里挖出一套碧玉的兼毫,笔身根根翠绿,尖端持笔处又贴心地包了木材,不至于持握凉意沁手。
君子如玉,温润而泽。(1)
江眠瞬间想到了对方持笔写字的模样,微微垂着眼,低头,背脊却仍旧是直的,但不绷,双肩自然坠下,好似他生来便有如此风骨。
不算是顶尖的碧玉,笔身易碎不实用,普通的学子看不上,贵人又嫌玉质次了。
刚好成全了他,像是不经意看到了买来送人的。
江眠要了这套笔。
他们日子赶得巧,今日清风楼里载歌载舞,且都是苏州叫得出名字的角儿。
鼓点急促,舞娘赤色的裙摆急旋,如柳腰肢越转越低,数条系在手臂肩膀的丝带跟着一齐飘摇,转成数个相叠的同心圆,流光幻色美不胜收。
承吉如意看迷了眼,手头的吃食都不往嘴里放了,江眠听着满堂的喝彩,一舞毕也跟着赏钱。
吴侬软语苏州小调,优伶抱着琵琶边弹边唱;只一张古筝,青衫男子弹得铮铮金鸣,气势斐然,江眠听进去了,着人多赏了些。
离开的时候被一婢子拦了路,说他赏钱厚,她家公子有意相邀,愿额外为他再奏一曲。
江眠扇骨点了点手心,酒楼遍布的烛光照得他眼眸灿灿,略一思量,道:“带路。”
谁承想这却成了这晚上最糟糕的决定,江眠动了大气,清风楼全数掌柜尽皆飞奔到了雅阁,挨个的说好话叠声致歉,不仅要退饭钱,说到最后赏钱也愿意替江眠一并包了,只求贵人息怒。
理说不通,兼之他也不是为了几个钱,他是……
江眠拂袖而去。
当夜便做了梦。
当季新摘的洞庭湖碧螺春沏在甜白瓷的盖碗里,滚沸的水一浇,花香四溢,用瓷盖轻轻拨开浮沫,满杯茶毫浸出春天的万顷碧波。
伴着舒缓的筝乐,江眠浅啜一口,寻思着该给长公主也寄些好的品品,耳边乐工低沉的嗓音问他,“茶可还合您的口味?”
江眠刚说了个不错,身边烛光一黯,一只手来接茶盏,却过界地覆到了他的手腕之上。
江眠冷冷抬眼,一身青衫的伎人笑容可掬,又凑近了几分,吐息都要擦到他脸上,低声道:“贵人方才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小人呢……”
胡说,他看的分明是古筝!
“古筝有什么好看的?坊间都传小侯爷一直留着那个书生,难道是因为喜欢听古琴吗?某不止擅筝,古琴也是弹得来的,小侯爷不如也听听?”
手腕上的手指慢条斯理往他袖口里钻,力道不重,就虚虚搭着,但撩拨的意味已无需多加说明。
“还是侯爷其实不喜男子,是某会错了意?”
江眠勃然变色。
“侯爷不喜男子吗?”
俄而手腕上的手变了一只,指腹带着厚厚的琴茧,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握着他。
眼前的脸也变了一幅,苍白,带着病态的惨色,神态却没有分毫献媚之色,淡粉的唇开阖道:“我以为你透过这张筝在想我弹古琴的样子……”
江眠张口无言。
喉头一阵阵地发干。
“怎么不说话?”
对方稍稍靠近了些,身上的熏香也从纯然的甜,变作幽微的香气夹着一丝挥不去的苦涩。
江眠一下子不会动了。
手腕上的指腹重一下轻一下的摩拭,茧子擦着皮肤带出一种难耐的痒意,慢慢往上,握到小臂,江眠整个背脊都是麻的,微微吐了口气,滚烫。
“怎么不推开了?”那张脸再凑近,嘴唇开开合合,江眠能看到内里雪白的牙齿和同样淡色的舌。不知道吸一下会不会变红。
随着距离的拉近,吐息交织一处,不分彼此,江眠整个人都被烫得滚沸了起来。
就在要压实的前一刻,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看着他停了下来,嘴角牵出一个浅笑,“口是心非。”说着,往下看去。
江眠跟着他视线一道,往下,看到了柿色的下摆高高地撑了起来……
“!”
江眠惊醒。
喘着气,满头满背的汗。
是梦啊。
还没喘匀气来,鼻尖蓦地嗅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腥,江眠整个人为之一僵。
拉开被子往下看了眼,江眠就这样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保持了许久这个姿势,等再有所动作,慢慢慢地将棉被拉过头顶,满脸菜色地用被子将整个都埋住。
他是个色鬼。
他知道了。
清心寡欲百来年,一朝成过往。
*
用早饭的时候,人还是有点恍惚,如意来报的时候,江眠第一遍甚至没听清。
“什么?”
如意:“教坊右司乐孔韵,并教坊右韶舞登门拜访。”
教坊主管为奉銮,官职正九品。
其下分设左右司乐、左右韶舞辅助奉銮协理教坊事物,无品阶。
江眠第一时间想到了久留府中的章怀闵,“拜访理由?”
“昨日清风楼中乐工僭越,以右司乐为首,登门代教坊向侯爷赔罪。”
“……”呵。
“倒是给了他们个借口。”
木筷搅着清粥,想到什么,江眠忽的打开了胃口,愉悦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