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用层层木障挡着,士兵手持火把,分头巡逻,京营二把手孟烬知道事情紧急,临时搭了个帐篷亲自督察。
封歧见到他,问了些话,孟烬惭愧摇头:“属下无能,没能发现可疑之人。”
封歧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自责,你也找人换换手,注意休息,看你黑眼圈,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苛待属下呢。”
孟烬感动无比:“殿下,天已经黑了,您要是不嫌弃属下这里简陋,不如歇一觉明早再回。”
封歧在南营时偶尔也睡帐篷,故而孟烬有此一问。
封歧却摇了摇头:“京中事务太多,就不留了。”
离开哨卡,便总该回城了。然而内心深处,封歧对“回城”这件事产生了极大的抗拒,一想到要回到那个地方,他就感到一股淡淡的厌倦。
封歧牵着马,背着月亮升起的方向慢腾腾地走在官道上。
庞绥心里泛起嘀咕:以这个速度走下去,怕是明早都赶不回去。只是他刚犯下错,正是夹紧尾巴的时候,唯有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不敢多嘴。
走了一会儿,封歧突然停下脚步:“雪下大了。”
庞绥抬头看了看,出城时还如盐粒子的小雪花,此刻正成片成片地飘落。他迟疑地道:“殿下,我知道前面不远就是官驿,要不去借宿一晚。”
“何必舍近求远,”封歧朝左前方抬了抬下巴,“那里不就有个村子,本王记得,托你在那里买了间农庄。”
庞绥:“是,阿难姑娘就住在那里。”
封歧微微颔首:“带路。”
当初,封歧命人扮作赵明晦的人挟持阿难,阿难起初信以为真,后来却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察觉端倪:比如照顾她的仆婢嘘寒问暖,从不苛待她;再比如,一直没有人来对她威逼利诱,要她交权;再再比如,庄上甚至一直为她延医问药。
某一日,阿难在婢女为其梳头时,冷不防地问:“楚王在哪?我要见他。”
婢女吓了一跳,来不及反应,露出马脚。
阿难得到答案,却反而沉寂下去,她何其早慧,很快想通了所有的来龙去脉。从前的她如一株野草,虽然细瘦羸弱,却总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可那日后,她却仿佛转瞬枯萎了。
一个人的心性不可能因为一件事而摧折,然而积羽沉舟,楚王的利用成了最后一片羽毛。
也许是怕她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农庄里的仆婢突然换了一批,除了有楚王府从前照顾过她的婢女外,还多了许多不识字的聋哑婢女。
封歧到时,农庄里的人已经歇下,从外面看黑黢黢一片。
王府侍卫上前敲开门,听说来的是主家,开门的婢女连忙将人迎了进去。
“收拾一间屋子就行,不必兴师动众,”封歧吩咐完,一眼认出了开门的人:“章仪?”
章仪苦笑:“姑娘不愿见到王府的人,奴婢只能在外院做活儿。”
封歧脚步一顿:“她住在哪里?”
章仪本来想说,姑娘最不想见的恐怕就是您,但话到嘴边还是吞了回去,老老实实地指路:“就是前面那个院子。”
这处农庄占地颇大,后院共三进,赵阿难就住在向阳的东厢房里。
封歧到时,院子正热闹,赵阿难坐在门槛上,不肯进屋。她眼神纯洁似初生的孩童,浑然忘我地数着天上的星星,对围在身边的婢女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封歧一行就站在院子外,然而赵阿难仿佛也没看到。
封歧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过了许久,方有些艰涩地开口:“她……”
章仪:“阿难姑娘在数星星,她好像认为,只要数到一千颗,爹就会回来。”
封歧:“她这样多久了?”
“很久了,姑娘现在每日只有一两个时辰能恢复正常,大夫也没有办法……大夫说,姑娘也许熬不过今年冬天了。”
封歧闭了闭眼,很努力地才把有些东西压下去。他脚步一动,便要转身离开,不曾想赵阿难竟在这时注意到了他。
“爹——”
赵阿难眼睛一亮,忘了自己双腿有疾,欢欣地想要跳起来。然而她身子太弱了,大喜大悲之下直接晕厥过去,被一旁的婢女接住。
院子里的人口称殿下,跪了一地。
封歧走上前,抱起阿难。小姑娘身量瘦小,轻得像天上飘落的一片雪花。
封歧说不清为什么,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殿下。”章仪过来,想要接手。
封歧摇了摇头,抱着小姑娘进了屋子。
“楚王……”
行动间,怀里恍惚传来一声呓语,封歧连忙低头,只见赵阿难含笑看着他,目光清明:“你得偿所愿了吗?”
封歧将她放到屋内床上,这才平淡地道:“没有。”
“哈哈,”赵阿难满足地大笑,笑着笑着,她气息减弱,眼睛却格外明亮,“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人,此生都不会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