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从紧张刺激的朝议中平复过来的封麟,很快收到消息:楚王下朝后与首辅会谈良久,尔后去了内书房,不顾当值太监阻挠,执意翻看《内起居注》。
《内起居注》详细记载着皇帝的生活细节,包括临幸的记录。按规矩,除史官外,所有人等禁止翻阅,就连皇帝自己也不能看。
可现在楚王竟视祖宗礼法为无物,猖獗到这样的地步。
封麟只觉轰的一声,气血上涌,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警告。他知道。
但是他分明什么也没对封歧做!
难道现在他连提拔一个小小的官员都不行了吗!
封麟恼怒之下,亲自赶往内书房,却在半途得知,楚王已然离开,只好愤愤然铩羽而归。
回府途中,封歧也在想《内起居注》。今日闯内书房是计划之外的举动,是朝议之事的回敬,也是想知道,是否有宫人怀孕。
然而,匆匆一观之下,他发现,除了婚前自暴自弃的那段日子,封麟再没有碰过女人,就算有临幸记录,也只有太监。哪怕封后纳妃,也从没碰过她们。
封麟很怕有女人怀上他的子嗣。
可一朝君主岂能无子?
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培养成材、到可以入朝观政,成长为合格的储君,至少需要十几年之功。如今的封麟已经二十有三,这个年龄还没有孩子,已经不算小了。再过两年,就要引起百官进谏了。
封歧思忖一路,回府后写密信给褚德,列下在《内起居注》上见过的曾得临幸的宫女姓名,要他想办法关注这些人和太医院的动静。
也许是他多虑了,但凡事多做绸缪,总比事到临头而不知的好。
转眼月余过去,八月十五,正是中秋佳节。
楚王府门前访客车辆络绎不绝。约辰时初,一位年轻书生步行穿过熙攘马车,来到门前。
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裹,衣着俭朴,头戴幅巾,因走了不近的路而生出些汗,脸颊微微发红。
守门的阍人不久前告老还乡,新换来的不认识来人,只道是个来套关系的破落书生,连礼品都买不起好的,只用棉布裹着,于是便有些瞧不上,扫去一眼,轻飘飘地道:“姓甚名谁,可有拜帖?”
“哦,有的。在下姓徐,名青,特来拜访殿下,劳烦小哥禀报一声。”书生从腰间布褡裢里取出拜帖,双手奉上。
听到他的话,阍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拜帖回头一并送至书房,是否见客,得等殿下点头。你先回去等着吧。”
徐青一愣,继而啼笑皆非。
记得去年来访,当时他比现在还要落魄,得到的也是这么一句话。
他在楚王府里待过,自然知道这摞拜帖的最后结局是什么,不再抱有入府的希望,转而递上手里的包裹:“这是在下送给殿下的节礼……”
话音未落,阍人不耐烦地将他拨到一边:“殿下洁身自好,不收这些。阁下拿回家自用吧。”说完,已出口招呼后面排队的人了。
徐青面色古怪地往后退了退,突然发现方才那一出后,已有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脸皮霎时发烫。
他如今虽已授官,却没什么进项,仍旧清贫,思来想去也不知送什么好,于是将祖父收藏的一方寒山砚送了出来。此物也算珍贵,然而实在找不到装点的珍椟,只能用普通木盒装着,裹在棉布里带出来。
他仰头望了望王府门前金雕玉砌的牌匾,又低头瞅了瞅手上礼品,一时也觉得有些寒碜。
他一个小小七品翰林院编修,与楚王府自是天差地别。
其实也不是非得踏入这门,亲眼见一见殿下。只是殿下于他有恩,过节怎么也要奉上心意才行,否则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这般想着,他便站到街道对面的树下,打算等上一等,看是否有认识的人进出,把自己的节礼捎进去。
就在这时,一抬轿子自面前走过,忽然停住,窗口的帘子掀开,竟是刚刚结案回京的王迁。
二人是同科进士。记得半年前,徐青得一甲,骑着高头大马游城一圈,点入翰林,何等风光。王迁却只得了二甲,再次馆考,才勉强跻身翰林。
可是如今王迁摇身一变,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且去淮地捞了一身政绩,平步青云指日可待。而徐青呢,还不知泯于翰林院多久,才能挣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见到徐青,王迁春风满面,拱了拱手,含笑问:“贤弟为何站在这里?”
徐青也回了一礼,说道:“在下来给殿下贺节。”
王迁目光在他手里的包裹上转了一圈,笑意变深:“哦?那为何不进去?”
徐青淡淡道:“刚递上拜帖,在此等一等。”
王迁善解人意:“你我微末下官,来一趟以示心意,入不了府也很寻常。”
王迁放下帘子,轿子停在门旁墙边,抬轿的小厮跑上前送拜帖和礼品。那阍人接过精致的漆盒,不知听到什么,笑容满面地做了个手势,招人将拜帖送了进去。
徐青早就知道,这拜帖去处亦有三六九等,想来是王迁送的礼物太过贵重,才受到如此礼遇。
他叹了一口气,心中已有去意,可思及往日殿下待他宽厚的情分,又留了下来,往树荫下缩了缩。
没等多久,王府总管绪承安亲自出了来,拜谢了王迁,恭恭敬敬地将人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