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封歧从金銮殿出来,踩着层层踏跺而下,到最下面时,一旁忽然有人唤他。
台基两侧垂带石下有一三角形构造,名为象眼。此刻,便有绯袍衣角露于象眼之外。
封歧略感诧异。他知必将与此人会面,诧异的是以此人城府,竟等不及私下邀约,在这金銮殿之外就将他唤住了。
看来今日封麟的惊人之举,吓住的不仅是他一人。
他走过去,那人向他行礼,他拱手回了一礼:“元辅。”
殿前随时随地有禁卫巡逻,非久留之地。成阮抬手一引,是要与他边走边叙话的意思。
封歧从善如流,率先走在前面。
“陛下这是想要建立自己的班底了。”成阮感叹道。
封歧笑了一笑。
说实话,今日封麟突如其来的一笔,委实令他有些刮目相看。
如果二人未曾决裂,他必然为之欣慰。只是可惜,如今这样的关系,封麟还执意要打破平静……
他曾经答应过封麟,只要封麟安分守己,他将放过他。
今日封麟的表现,虽然仍然稚嫩,却已初现手腕……更是彻底将二人推到你死我活的局面。
不论心里如何百感交集,封歧面上丝毫不显,淡淡道:“不奇怪,璎奴他已经二十有三了。”
成阮侧首望他一眼,却没能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
“殿下口中,皇帝陛下好似还是个孩子。”
封歧:“再天真的孩子,也有长大的一天。”
成阮默然。
见面之前,成阮心里确实有些焦躁,然而与楚王交谈之后,不过三言两语,已然受楚王不动声色的影响,恢复了素日的从容。
“殿下,老臣有一问,堵在心里已久,今日不吐不快。”
封歧:“请讲。”
他们此刻走到了广场的正中央,四下平坦开阔,一览无余,不愁有隔墙之耳。成阮索性停下脚步:“……您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追随楚王八年整,有些事早已约定俗成,是二人之间的默契。这是相交以来,少有的推心置腹。
成阮继续道:“您曾让吾儿带过一句话,说您只能是楚王。殿下,老臣早就想问了,这是何意?”
封歧亦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金銮殿。金碧辉煌的宫殿,屹立于京师的中轴,乃大夏之君位,万民共举,四海臣服。
“什么是君?”
成阮微怔,很快答道:“君者,受命于天,统御四海,万民之上也。”
封歧:“以前舅舅问我,我也是这么答的。舅舅却反问我:无民,则无赋税;无赋税,则无百官;无百官,则无朝廷;无朝廷,则君何以为君?”
成阮皱眉:“殿下……”
封歧:“陛下在那个位置已坐了八年,本王若要取而代之,名不正言不顺,此其一;陛下一纸诏令,四海勤王,必将兴武,此其二;本王无子孙后嗣,国本不固,此其三。”
我实乃前朝赵氏血脉,而赵氏未亡,一直在伺机而动,我若上位,社稷将倾,此其四。
“本王想要登极容易,但天下必乱,外忧内患齐齐爆发,江山危如累卵。百姓何辜。”
当个人命运与天下兴亡系于一旦,要如何抉择,很久之前的盛万年就已在封歧的心里埋下了小小的种子。
成阮无言以对。
良久后,封歧自金銮殿上收回视线,向成阮道:“三月您挨了一顿廷杖,在家休养许久,本王放心不下,曾召看诊的医官问话。医官说伤处平日无恙,唯有阴雨天骨头缝里或有酸痛之感,难以根除。后来我打听到西域有一味火芙蓉,驱寒效果再好不过,遣人向商队买了一些来,前不久刚刚送到,今日回去便让人送去成府。”
说这些话时,封歧的语调平淡,仿佛不远万里寻药也不过寻常小事。
成阮心中动容,俯首作揖:“多谢殿下关怀。臣这把骨头虽老,却还能再撑几年。”
封歧托起他:“记得十岁入馆习文,元辅是直讲。有一回我的课业寻不到,别的老师都不相信,兄弟们奚落我撒谎成精,是您为我解围。我一直记在心上,从不敢忘。”
成阮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叹一声,眼底的执念渐消,转为失望,后来失望也散开,只有些许遗憾。
他这样的老臣,宦海沉浮半辈子,位极人臣七八载,很多念头转眼自己就想通了。
封歧见他总算不再钻牛角尖,微松口气,这才平静地丢下一枚定心丸:“本王知道此身性命非我所有,这条船上有许多人与本王共。元辅但请放心,本王虽无登极之意,却也不会坐以待毙。”
目送成阮远去,封歧在原地站了会。有那么一刹那,他感觉自己好像站在某个交点,命运的线在脚下交织。他看到年幼的封麟笑着扑进他怀里,转瞬狰狞地死去。他看到骄阳陨落天边,看到一场苍茫的雪。然而这种错觉很快消失不见,他转身朝内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