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刹那,他所有的涵养不翼而飞,心如擂鼓,头脑充血,手脚战栗。他脑袋空白地站了片刻,忽然大步走向前,俯下身,挥起手臂——
啪!
封麟歪过头,捂住了脸。
室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十七身上的宫女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爬下来,捂着衣服跪好。封歧没有回头,没有看他们的神情,只用冷漠的声音命令:“出去。”
宫女大大松了口气,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过了片刻,十七才缓慢地站起身,将江敕的胳膊担在肩上扶了出去。
封麟瘫坐在地上,手肘反撑地面,呆滞地抬起眼。
封歧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将他生生拽了起来,一把掼在龙椅上。
“醒了没有?”
扑面而来的酒气令人作呕。封歧俯下身,两人的距离极近,他那双凤眼冷若冰霜。
“封麟!你以为你在这里酗酒,把乾清宫弄成瓦肆,打得元辅血肉模糊,是在向我示威吗?我这就明着告诉你,你若真想当个亡国之君,我明日就去太庙祭告列祖列宗,废了你这不上台面的烂泥!封家子孙那么多,还愁找不到一个听话的吗!”
封麟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火辣辣的疼痛和封歧的话语像是一盆冰水,将他那被烈酒和绝望烧得模糊的脑子,彻彻底底地浇醒了。
“皇,皇叔……”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讨好地伸出手,握住衣襟上的手,在宫人面前的暴戾荡然无存,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过了一会儿,泪水忽然从眼眶滑落,也许是太过绝望,他的眼神再次发生变化,多了掩饰不住的恨。
“你当我不知道你要我立后的目的吗?你不过是想要我诞下子嗣,好换个傀儡!反正早晚都要被你废掉,我还怕什么!”
封歧沉默一瞬,并没有否认他的话。当初定下没有实权的勋贵之女为后,确实怀着这样的想法。但他尚有一线清明,知道有些话无论如何都不能斥之于口,于是避重就轻:“我若把你当成傀儡,当初就不会还政了。”
封麟忍住抽噎,厉声控诉:“当初,当初我已成年,你为了自己的名声,当然要还政……你还政后,那些大臣还是都只听你的。你要是可以自己生孩子,恐怕早就把我杀了,自己做皇帝了吧。”
这是破罐子破摔,什么心声都敢说了。
封歧额角青筋直跳,忍耐地道:“他们不是只听我的,而是只听‘对的’。你身为君上,连这点权术都没学到吗?自古以来,掌控这些文臣、堵住悠悠之口的,无非礼法二字。”
“我……”封麟张了张嘴,突然又默默无声地哭了起来。
“皇叔,我不想做皇帝了,在这个位置上我没有一天可以睡得安稳。皇叔,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我不要纳后,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说着,封麟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怀中,楚楚可怜,哀声求饶。
封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这个前言不搭后语的疯子,心头慢慢变得冰凉。有那么片刻,他也有些许惘然,是什么让从前善良单纯的封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是自卑,是懦弱,还是因为……他?因为他的冷酷、擅专、自私。
他是否当真做错了什么?
也许当初不该争夺皇位,那样他们就可以以最美好的面目与世长辞。可命运的残忍正在于此,从不给人前瞻,也不允许后悔。
许久,封歧推开他,淡淡道:“你不想做皇帝,很简单。只要再等上一年半载,晋王和代王的大军入京,你就可以如愿了。”
封麟身子一僵:“什么?”
“你以为代王当真是生病才留在封地的吗?晋地官员的奏章你看过了吧,那铁矿你还真以为是所谓的前朝遗党采的?”
封麟:“那晋王为何要把铁矿之事告诉我们……”
封歧:“烈祖规定,亲王禁止与封地官员来往,且封地官员三年一换,是以智计如晋王也很难收服当地官员。剿匪乃官府所为,与晋王无关。眼见铁矿败露,官府公文一封朝廷便将得到消息,晋王不得已才先发制人,让前朝遗党做了替罪羊。”
封麟咬牙:“……你没有证据。”
“查证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当然,陛下若是信不过我的人,亲自派人去一查就知。猛虎在侧,你却在京师荒唐,自毁长城。到时候他们甚至不需要绞尽脑汁地想口号顺应天命,只需打个‘清君侧’的旗号,自有无数对你失望的官民拥戴他,将你这个荒淫无道的皇帝拉下马。”
“陛下恨我掌权,也得先活下来。至少现在你我还是一体的,不是吗?”
封歧退出乾清宫,立在月台上,负手远眺,静默地站了一会。
大袖有些坠。离开之前,他瞥到地上无人问津的玄铁面具,动手捡了起来。
这里好高,好空旷,风好大啊。
今夜封歧孤身而来,孤身离开。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离宫的这条路,这么长。
出午门后,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顺着墙根走向影卫司。
云翳层叠,长夜悄寂。走到一半时突然下起了雨,雨珠叮叮当当地落在青石板上,带起一阵潮湿的料峭春寒。一路上,推开殿门看到的那一幕反复在封歧脑海里浮现。僵硬的背脊,亲密的肌肤,交缠的男女……
该死!
明知他非自愿,自己所生的怒火又算什么?
封歧攥紧缰绳,骤然挥落,“驾!”座下神驹似乎察觉到主人的烦躁,撒开四蹄在雨中狂奔。
此处尚属外皇城,这番动静很快惊动巡逻的禁卫,一列虎贲卫快步跑来相拦。
“大胆!宫城禁地,何人纵马撒……殿,殿下?”
待看清撒野之人,叱责顿时转化为惊愕,最后讷讷收音,眼睁睁看着楚王伏在马背上,衣衫猎猎地疾驰而去。
啪啪——
夜里的影卫司门前空无一人。封歧扔下缰绳,走上台阶,叩响铜门上的铺首。“什么人?”很快有影卫应门,看到他时吓了一跳,却还是生硬地索要圣旨,阻止他进入。
一群被洗脑的愚忠之人,不辨对错,不知变通!
封歧忍无可忍地拂开影卫,一径向内闯去。冷不防的,一柄长刀忽然横出拦住去路,封歧抬手按向一边,脚步仍旧不停。
锋利的刀刃一下子割破手心的皮肤,血线冒出来,很快濯洗于夜雨之中。
见他如此疯狂,那影卫到底不敢当真伤人,于千钧一发之际撤下长刀。却也不敢放任不管,只能无措地跟在后面。
反倒是楚王殿下脚步一顿。
“僚舍在哪?”
影卫将人带到僚舍外面,封歧喝止住他,一个人顺着排房往内走。这里与十七在王府的住处何其相像,他似乎一直这样,被困在狭小、阴暗、逼仄之处。
巷道深处,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灯火。封歧在门外停住,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为何要过来?
为何要来找人?
从前旧怨尚未厘清,为何会……会如此……如此被这样一个人牵动情绪。
不过一个没有自我为虎作伥的封氏家奴罢了。
这时,门内突然有少年长叹一声,口吻十分无奈:“师傅,你是不是又惹陛下生气了。要不再去求一下楚王,他……”
“我没事,廿二。何须用这些事劳动殿下。”
“凭什么,你救了他那么多次。他要护你,不过是动动手指之事。”
十七没有再说话,静了片刻,窗户上投出一道修长的剪影,是廿二起身走到了烛火前。“罢了,对他们来讲,我们不过是微末之人。楚王既已遣返你,必是有什么嫌隙,就算求到他面前也无济于事——他为何突然生隙,你当真不知吗?”
沉默。漫长的沉默。就在封歧快等不下去,就要举步离开之时,听门内传来一道低低的嗓音。
“我也许猜到了原因。可正是因为……”不知为何,话说一半突然止住,只余悔恨之音。
夜雨凄清,寒风凛冽,一道身影长久地立在檐下阴影里。也不知过去多久,眼里原本的情绪尽数褪去,只剩大雪落尽的苍白。
他弯下腰,把面具轻轻地不留痕迹地放在地上,留还给他的主人。尔后转过身,彻底隐入漫天冷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