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列毫无停歇地自他面前走过,而他只能像一条丧家之犬跪在路边,连抬头看一眼都是进犯。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倘若没有殿下的纡尊降贵,俯首将目光投向他,他二人的身份便犹如鸿沟,终其一生都不可能有所交集。
……可他连殿下为何赶他走都不知道。
“真威风,什么时候我能有这么威风。哎。起来了,发什么愣呢,”廿二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尘土,“那位也不是你我高攀的起的,既然回来了,就老老实实地干下去吧。”
十七垂下眼帘,掩住眼里的自嘲:“嗯,快些回吧。”
翌日,正月初二。封歧再次早起入宫,在奉天门东廊接受百官拜贺。好不容易熬到正午回府,只见正门外排着一长溜的马车,快挤到巷子外了,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热闹得跟娶亲似的。才想起今日王府开了“门簿”,于门口置红纸簿与笔砚,拜年者见不到楚王,只需奉上年礼,在簿上签名,便算是拜过年了。
抬轿的太监也忘了这回事,见进不去巷子,并且还引起了人群的骚动,不由连连告罪。
封歧叹气,这年节百姓热闹热闹也就罢了,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越是过得心累。
马车绕到西南角门,这里倒是冷清不少。封歧下了马车,只见门前栓马柱旁停了一匹瘦骨嶙峋快要入土的老马,不由眉梢一抖,“府上有客?”
守门的阍人道:“殿下,是褚大人。”
“卫宪?”
“殿下!”说话间,褚德自门边的小厅内起身迎出,抱拳行礼。他外面套着一件百姓常穿的土褐色的布衣,头发扎成小髻,风尘仆仆,混在人堆里根本认不出,搭上外头的老马,活生生一个背井离乡穷困潦倒的庄稼汉。
封歧道:“怎么不骑你那匹宝驹?本王还道有谁胆子大到本王府上打秋风来了。”
“外出探访,它太扎眼了。殿下,您要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封歧打断道:“入内说话。”
除夕夜里,听到封麟吓唬十七的话,封歧便起了疑心。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封麟张口就那样说,说不定真的曾听到过什么事情。所以回府后他便立刻给褚德送去密信,让他打听秦王去世前的消息,是否真有那么一封“遗旨”。
待到了书房,屏退下人,褚德说道:“昔年秦王身边的亲信都死在了宫里,属下倒是打探到,他有个乳兄弟范稷,和秦王关系极深,事发前一个月秦王乳娘病逝,范稷送母还乡,逃过一劫。范稷家乡在顺天府宓丰县,相隔倒是不远,属下干脆跑了一趟。据同乡之人说,范稷当初回乡后确实在祖地立了碑,后来也一直守孝整整三年。但是说来奇怪,他还带回一个老妪,和他母亲生得极像,说是姨母,无所出,由他接回家赡养。属下绕到他家门前看过,那老夫人行止优雅,像大户人家出来的。”
封歧:“你怀疑那位就是范稷慈亲,秦王乳母?”
“是。范稷当初既然不是因母亲病逝回乡,为何还会在那等紧要时刻离开秦王?属下回来后潜进太医院偷看了先帝脉案,他离开京师的时候先帝已病笃多日,眼看就要殡天了。”
封歧:“你可真什么事都敢干,这等小事告诉本王,自能取来脉案。若你被抓,少不得要牵连出大麻烦。”
褚德洋洋得意:“这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身份就是好用,您放心,属下自有办法。”
封歧:“这范稷确实可疑,但或许秦王顾及手足情分,在风云变幻之际遣他离开避祸也有可能。”
褚德:“属下还没说完,通常守孝也不过三年,但是范稷为母举孝三年余一月。”
范稷回乡一个月后,秦王薨,也就是说,范稷实则是为了他的主子而守孝。
明泰三十九年,江左大旱,四十五岁的先太子押送恤银粮草前去抚慰百姓,却死于半道的流民之乱。此后储位空悬,秦王与晋王两位亲王被召回京师,明争暗斗十分激烈。
在争夺京营的时候,二人互不相让,出了很多丑闻,以致明泰帝大怒,让当时封号为郑王的封歧捡了漏。
彼时的郑王封歧封地只有巴掌大,还被附近的兄弟吞了去,皇帝也不松口让他离京,只能尴尬地留在京师。自封王后,好歹才有上朝观政的机会,却也仅此而已。在明泰帝看来,这个儿子孤困无援,不足为患,把京营暂且给他,正好可以敲打一下秦、晋二王。
岂料这京营成了打狗的肉包子,有去无回。
封歧其实早已在暗中部署多年,派系超乎明泰帝的想象,秦、晋二王的斗争有多少是他在其中推波助澜外人不得而知,得到京营便是他要下的最后一步棋。此后费心整顿,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将京营上下全换成他的人,终于不再掩饰,在朝廷中露出了獠牙。
当是时明泰帝年迈多病,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才恍然惊觉这个儿子竟是个装病的老虎,可惜为时已晚。
明泰四十一年,晋王斗争失败,重返封地,而明泰帝罹患重病。封歧凭借手中兵权挟制明泰帝多日,晋楚王,也拥有了幅员辽阔的楚地作为封地,更是如虎添翼。
明泰帝悔恨交加,却又耐他不得,只能寄希望于继位的秦王。临终前他瞒着封歧,召集秦王和当时的首辅王之善,托付圣旨。岂料封歧早买通了宫人,瞅准时机率兵“勤王”,反困他们于宫里。
那一战,楚王势不可挡,怎奈去得晚了,明泰帝已丧命于秦王之手,楚王只好含泪诛杀反王为父报仇,将殿中所有的逆臣贼子一网打尽。
封歧思忖着:当时的他已成了先帝父子心里的一片乌云,明泰帝留下后手,秦王托付给信任的乳兄弟,也合常理。只是他们都没想到,封歧竟如此强硬,丝毫不顾名声和亲情,直接逼宫下杀手,所谓的后手也只能作无用。
会有封麟说的那封揭露他身份的密旨吗?
事情未明,那封密旨是否存在还是两说,万一是个陷阱,若是草率动手,反而可能令别人渔翁得利。封歧吩咐道:“你先派人盯着那个范稷,看他平日里可曾和什么可疑之人来往,有什么及时告诉本王。”
“是。”
正月初九,京中又迎来一件事——晋王回京祭拜生母。
去岁腊月廿五宫里有位老太妃薨逝,正乃晋王和代王,兄弟二人封地紧邻,递表回京的却只有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