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中再无旁人,封歧睁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无。
“……大夏日益强盛,眼见复国无望,明泰十八年,他们另辟蹊径,想出了一个计划。”赵阿难的话犹言在耳。
如果皇宫里出现一个赵氏血脉的皇子,而他们再将他扶上帝位,这江山,不就重新姓赵了吗?
赵颐便是怀着这样艰巨的使命,改名换姓,耗尽了组织无数人脉关节,终于成功跻身左羽林卫。又花了一年光景,凭借清俊的皮囊和几句酸诗,引诱了当时明泰帝的宠妃盛氏。
二人苟且不足三个月,盛氏怀上了一个孩子。
明泰二十年春,孩子出世,蒙在鼓里的明泰帝欣喜不已。因盛氏兄长时任首辅,权倾朝野,明泰帝对他们母子越发上心,光是取名就纠结了半个月,最后定下“祈”字,祈求此子一生平安顺遂。满腔慈父之心,尽注于此。
可是好景不长,后宫中的勾心斗角尤甚前朝,盛氏宠冠后宫,不知有多少眼睛暗中盯着。而盛氏一颗心全都沦陷在了所谓的爱情里,纵使赵颐多番提出分开,盛氏死都不愿,又用襁褓里的孩子要挟,不许赵颐离开。
就这样,二人纠缠不清,终于东窗事发,被宫人撞破。
那年天公不作美,暴雨连月不休,黄河决堤,与淮水汇于一处。整个黄淮之地尽成泽国,死伤无算。
民间哀鸿遍野,皇宫里亦是嚎哭一片。皇家丑闻秘不外宣,一百余知情宫人枉送了性命。鲜血染透白玉阶石,大雨泼天泼地冲了三日,方得洗净。
幸而事发之际,盛氏身边掌事宫女见机尚快,传了口信出宫,递到了内阁首辅盛万年手上。盛首辅得信,连官服都来不及更换,便匆匆赶入宫中。
面对盛怒的天子,盛万年拜倒在地,声音沉定,不见半分惊惶:“陛下,此事若传扬出去,是皇家奇耻,亦是盛氏灭门之祸。臣蒙陛下不弃,忝列首辅十载,素知天威不可犯,舍妹罪无可逭,盛氏阖族不敢求饶。然今黄河决堤,流民百万,朝野汹汹。若此时宫中再生大案,则必兴大狱,动摇朝堂,恐社稷难安。今家门蒙羞,罪在不赦,臣不敢再以首辅自居。然臣亦不敢就此抽身,置陛下于内外交煎之地。唯乞陛下起仁慈之心,以江山为重,暂忍雷霆之怒,留婴孩一命。此恩此德,臣阖族铭于肺腑,世世不忘。臣愿戴罪效死,以报陛下万一。”
这件事以盛氏和奸夫被鸩杀而了结,民间虽未走漏风声,但七皇子的肮脏的出生还是在宫里暗中传遍了。
七皇子年满一岁,须记入皇家玉牒。明泰帝提起御笔,改“祈”为“歧”。歧者,歧路也,其母行之不正,其子歧途而生。
是为封歧。
封歧自有记忆起,便活在旁人的白眼与窃语里。兄弟辱他,宫人轻他,明泰帝看他的目光只有厌憎。打骂、克扣、罚跪等等,那些明里暗里的折磨日复一日。他从不争辩,也不求饶,因为他很早便明白,求也无用。有时他蜷在冰冷的偏殿里,望着房梁上灰蒙蒙的蛛网,会想:若就这样死了,大约也不会有人伤心。
他是怎么从那不见天日的岁月里爬出来的,是怎么熬过遍体鳞伤变得坚不可摧的,他都快忘了。
而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这一切原来并非天命不公,而是有人怀着野心,将他铸成棋子。
明泰帝恨他,因为他是背叛之物;兄弟们唾弃他,因为他是不洁之人。赵氏对他不闻不问,因为他已无可利用。
他们有苦衷有大义,他们不痛不痒,到头来只有他一个人在泥淖里挣扎半生。
也许只有舅舅盛万年真切地关爱过他……不,倘若盛万年得知他有前朝血脉,必然不会保他。对那个男人而言,家国比亲情更重要。
从前,封麟将他从泥淖中拉了出来,他便感激涕零,捧出一腔真心。可后来,连封麟也背弃了他。
他的一生像个笑话。
日暮降临,封歧再次去见赵阿难。
赵阿难对他的再次来访早有预料,推着轮椅从窗前回过身,看着他,神情悲悯。封歧站立不语,神色岿然,不动如山,任她打量。过了会,赵阿难开口:“叔父。”
“不要那样唤本王。”
听他自称,赵阿难稚气未褪的脸上现出一抹讥诮。
封歧却不为所动。
他出身低贱。他身份尊贵,他是高高在上的楚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享荣华。
他一无所有。他手握兵权,他门下有无数文臣勾连,就连皇帝也要暂避锋芒。
他必须是楚王,任何人都休想再将他拉下高台。
对视须臾,赵阿难垂下眼帘:“殿下。”
封歧淡道:“本王问你,前段时间本王遇刺,可是兴乾会所为?”
赵阿难:“是。”
“高丽使团遇难呢?”
“亦是。”
封歧闭了闭眼:“那就奇怪了。按你所说,本王不过赵氏弃子,二十多年间不闻不问,为何要在这时对本王下手?”
赵阿难:“那就说来话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