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卑职告退。”
江敕躬身却行而出。
封歧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搁下捧了半天一口没动的茶杯,起身将横窗推开一条缝隙,朝外看去。
茶楼外的街市上,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恰是午饭时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将明亮的天空染出些许朦胧。
封歧眼皮一垂。
楼下,江敕步履匆匆地离开茶楼,往锦衣卫衙门而去,封歧吩咐:“派人盯着他,再让人旁敲侧击地查一查,他昨夜是否真的去了皎月楼。”
庞绥领命,出门安排一番,过了会回来,迟疑道:“您怀疑江佥事?”
封歧“唔”了一声。
今日那刺客吐露的话,有几句让他格外在意。
刺客说他三年前就已入京,没有户籍,平日里扮成普通百姓,在外城做挑夫为生,暗地里则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平日里接取任务时会与一位蒙面中年男子相见,从未见过最顶头的主子。
但是最后一次受命刺杀楚王,他和好几个同僚一起被召集到一处私宅,练习配合多日,在临行前终于见到那位神秘的主子一面。据他回忆,彼时黄昏,那位主子浑身罩在宽大的斗篷里,戴着面具。瘦高,说话的声音年轻,行走时露出一双长筒皮质皂靴,偶然探出斗篷的指尖没有留指甲。
刺客也许仍然为旧主着想,故意描述得平平无奇,却给封歧透露了许多信息。
本朝太祖出身贫苦,对奢靡之风深恶痛绝,开武十八年下过“靴禁”,皂靴仅有高级官员或有功名在身的儒士可穿,违者处以极刑。
所以这幕后之人必定是位高级官员。
文官不事劳作,无须动兵,为彰显士族身份,都会留长指甲。幕后之人却没有指甲。
所以是个高级武官。
年轻的高级武官,能对户籍下手……恕封歧狭隘,一瞬间只能想到一个人,就是有户部尚书做老爹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江某。
方才借递茶的动作,封歧特地看了他的手,十指指甲修剪得格外整齐。
如若真是他,也难怪这案子久久不能破。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
江敕一个小小指挥佥事,他的背后,站着的是谁?
封歧闭了闭眼,压下莫名的惶恐和愤怒,制止自己做无谓的深想。
三日期限给了江敕紧迫感,第三日傍晚,他亲自过府拜访,将卷宗呈上。
“殿下,那个刺青卑职已经查明,乃兴乾会核心成员的入会标志。”
花厅内,封歧端坐上首,看了眼手边卷宗,并未翻开,只是意味不明地顺着他的话重复道:“兴乾会?”掀起眼皮,定定地看住江敕。
江敕头皮一紧,忙拱手解释:“殿下有所不知,这兴乾会乃今年年初刚刚露出端倪的一个民间组织,广纳会员,宣扬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也是借助那个刺青,卑职顺藤摸瓜,查到兴乾会的头上,深查下去,才发现这个组织不简单……那些刺客乃他们派出,两天多的时间,卑职只能查到这些,还望殿下多宽宥些时日。”
语罢,候在原地,等待封歧定夺。
一眼看去,这位江佥事毕恭毕敬,浑身忐忑,做足了办事不力等待责备的姿态。然而封歧何等识人眼力,细看两眼,不难看出这份忐忑背后的恃扈。
这倒有趣。他并不担心本王真的把他怎么样,是因为他的背后之人么?封歧忍不住在心底冷笑。
思及此,封歧当真轻勾唇角,温煦地笑了起来。
“距离本王被刺杀,已过去整整一十七天。前半个月,本王不催,锦衣卫毫无动静,本王一催,便有重大进展,怎么,江佥事,你们锦衣卫是属驴的吗?挥一下鞭子就动一下,是本王的安危入不得尔等的眼?还是被平日里听到的奉承养得懒怠!”
封歧站起身,踱步至他跟前:“本王看,江佥事还是回家做回锦衣富贵的大少爷吧。”
江敕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欲辩,不知想到什么,在最后关头止住,哑着嗓子道:“如若‘陛下’当真裁掉卑职的绣春刀,卑职绝无怨言。”
封歧看着他,品着话中之意,轻笑一声,挥袖离开。
一迈出门,封歧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若是半年前,他还在摄政,罢黜一个五品指挥佥事不过一句话的事。可如今既已还政,许多眼睛虎视眈眈,他更要谨守圣谕,为皇帝树立威信。
他没有耽搁地来到书房,一封奏本挥毫而就,本该立马送入宫去,可将其拿在手里,他却犹豫了。
这是自成年封王后,第一次冒出这样的情绪。他仿佛置身茫茫大雾之中,只要往前一步,就将一脚踩空。
只要踏出这一步。
一错眼,他看到案头另一封尚未封口的奏折。
还政已有半年,如今除了京营,其他事务已完全交到封麟手里。从上个月开始,许多言官以此攻讦,说他手握兵权,有不臣之患,先帝病重时就曾倚兵逼宫,有一难免有二。还把祖宗礼法拿出来论,道太祖遗训,亲王无事必须就藩,不得逗留京师。
封麟当廷大发雷霆,将那些奏本一封一封驳回,事后二人独处温存时,又拉着他的手可怜兮兮地发誓绝不相疑,那些兵权也只有皇叔你捏着朕才放心。
他自然感动无比,看着封麟白日应付百官,苦苦支撑,终是不忍,于是主动写下奏疏一封,自请卸任京营总督。孰料当天夜里入宫相会,出来后就遇到了刺客,忙于缉拿查案,耗费数日。后来想起此事,又被长史韦良辅拦下,至此耽搁下来。
想到这里,封歧心里一阵滞闷。
封麟明亮的笑容浮现在脑海里,少年有一双漂亮的杏眼,凝视时满眼都是爱慕与真诚。
“皇叔,不要难过了,璎奴抱抱你。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得,只要过好我们自己的就好了。”
“爷爷太过分了!皇叔,膝盖疼不疼,我偷偷带了两个护膝,你悄悄垫着,别人看不出来。爷爷现在正在怒头上,等会消了气,我就去帮你求情。”
“皇叔!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这是今年番邦进贡的果子,我只分到两个,给你一个。”
“皇叔,你待璎奴好,璎奴也待你好,皇宫里太冷了,你不许离开我……”
……
“殿下,该用夕食了,您看是否现在摆桌?”王府总管太监绪承安在书房外问道。
封歧猛地松了一口气,如避猛虎一般离开书房。
入夜后,皇宫里万籁俱寂,封麟从净房出来,坐在椅子上,由着宫女给他擦拭头发,面色因疲倦而显得阴沉。
“朕不是召了楚王么?他人呢?”
于公公正要回话,忽见一位小太监在门外探头探脑,正是方才派出宫传话的那个。于公公忙告了个罪,悄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