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阴云散去，暖融融的日光穿透云层，倾泻在巫师街区的石板路上，驱散了多日的湿冷与阴霾。

许松看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难得有了几分闲逛的兴致，打算去对角巷尽头那家旧书店，淘几本参考书。

对角巷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混杂着各种口音，许松熟练避开熙攘人潮，侧身拐进一条僻静的偏巷。

或许是命运所至。

一阵细碎的呵斥声夹杂着怯懦的啜泣声，飘进了她的耳朵。

巷口里，站着一个穿着缀满亮片的紫色长袍、肚子圆滚滚的巫师商人。他手里晃着一根油乎乎的棍子，不耐烦地踹着脚边的一个木箱。

木箱旁靠墙站着七八个身形佝偻的家养小精灵，套着破烂的麻布，垂着脑袋，尖耳朵耷拉着，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许松听同事们聊起的坊间传闻，有一个的古老巫师家族最近破产，为清偿堆积如山的巨额债务，变卖了庄园老宅、珍稀古籍，到最后，连世代侍奉家族的家养小精灵，也被当成资产打包抵债。

“一个个都是赔钱货！”商人唾沫横飞地骂着，“老的老不中用，小的又胆小怯懦，干活慢吞吞，浑身都是臭毛病，也不知道能卖上什么价钱！”

许松无心插手旁人琐事，只想转身绕回主街，避开这场令人不适的场面。然而，目光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家养小精灵时，瞳孔猛地骤然一缩。

那个被骂的家养小精灵，身形比其余同类更显苍老佝偻，脊背微微弯曲，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边角磨破的旧布围裙，她怀抱着一只年幼的小精灵。

她的头垂得很低，长长的耳朵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温顺的眉眼轮廓，像一把钥匙，撬开了许松的幼年记忆。

是二喜。

当年母亲生下她后身子孱弱，心绪常年郁结难舒，年迈的祖母特意耗费重金，从一个刻薄的巫师家里买下了二喜，专门留在宅邸照料襁褓中的许松。

祖母是个极高傲体面的人，她见不得家养小精灵动辄自扇耳光、跪地求饶的样子，总觉得这般姿态落了自家格调，时常叮嘱二喜：“保持端庄。”

后来祖母离世，父亲执意变卖老宅，举家搬往香港定居。临行前，他将宅邸内所有家养小精灵也卖给巫师中介，二喜自然没能幸免。

这些年，二喜过得很难。

最初，她保持着那点不合时宜的“端庄”，不肯像别的家养小精灵那样卑躬屈膝、自虐讨好，一次次被雇主嫌弃，辗转转手，受尽磋磨。

二喜低着头，轻轻拍着怀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商人很快就会将她们贩卖。

年幼的小精灵天资懵懂，容易调教，是各大纯血家族争抢的物件，价格居高不下；而她年老力衰，只会被当作累赘，随意打发给寻常巫师做粗活。

许松不忍这样的场面。

“这个老的，还有那个小的，我要了。”

商人愣了一下，看见突兀出现，打断训话的许松，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商人打量了两秒她的衣着，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容。

“这位小姐好眼光！从小调教，往后使唤起来绝对顺手！至于这个老精灵嘛，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我给您算便宜些，一共三百加隆！”

他唾沫横飞地吹嘘着那个小精灵孩童有多聪明，绝口不提二喜的好处，显然是想把这个“累赘”赶紧甩出去。

许松等他吹嘘完毕，淡然地开口：“年纪太大，两百加隆，两个一并带走。”

倒也不是许松执，压价，只是她的态度，让商人嘀咕了一句“真是个懂行的”，心里暗自庆幸。他本来就没指望这个老东西能卖上价，以为对方是冲着小的来的，两百加隆已经赚了。

“行！两百就两百！”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去古灵阁交易吧。”

许松身上没有带那么多钱，商人也不介意，大额钱币随身携带惹眼，翻斗街鱼龙混杂也不安全，在古灵阁由妖精见证公正交易，对双方都是稳妥之举，当即点头：“成交！”

一行人转往古灵阁，钱款交割完毕。

商人掂量着沉甸甸的钱袋，满脸满足，将两张皱巴巴的奴隶契约塞到许松手中，头也不回地带走剩下的家养小精灵，匆匆离去。

二喜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颤抖着，大颗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

“……小主人。”

二喜哽咽着，怀里年幼的小精灵也怯生生地探出脑袋，拘谨地望着许松，学着小声唤了一句。

“主人。”

许松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这个称呼。

“保持端庄。”

二喜一震，哆嗦了许久，压下心底的酸涩与激动，恭恭敬敬地躬身，唤出那个久违又熟悉的称呼。

“……小姐。”

年幼的小精灵茫然的看看神情恭敬的二喜，又看看沉静的许松，被二喜按着脑袋，乖巧地跟着喊了一声“小姐”。

“这孩子叫什么？”

“从来没有主人给他取过名字。”

“那就叫、三福吧。”

办完所有手续，许松查看自己的金库，望着几乎见底的余额，无奈叹了口气。为了赎回二喜与三福，她原本预留的半年房租存款，已然花费得一干二净。

事已至此，总不能将二喜和三福随意安置在张氏夫妻的饭店做帮佣，不妥当。

她掏出另一枚钥匙。

这是母亲当年嫁给父亲时带来的嫁妆，依照祖母生前遗嘱，单独交由她继承，加上祖母留给她的，约莫五百加隆，许松从前一直没想过动用。

“小姐，这把钥匙……”

二喜看着熟悉的花纹，眼神一动。

古灵阁的妖精启动了过山车，带着她们穿过幽深的地下隧道，铁门缓缓打开，金库里堆着五六十只大小不一的箱子。

许松循着仓库木箱逐一翻看，不知哪一只封存着祖母遗留、与母亲嫁妆待到打开其中一只大号木箱时，一旁的古灵阁妖精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箱内整齐码放着银光熠熠的银元，成色完好，纹路清晰。

闪亮的，让她倒吸一口气。

古灵阁妖精凑上前，掂了掂木箱分量，眼神发亮：“纯度极高，五十公斤。若是交由古灵阁熔铸为银西可，我们仅收取百分之五的加工费，十分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