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胜的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自然而然就坡下驴,一把端起了碗:“大姐,还是你对我好,都是我爱吃的!”
林半看了眼手机,已经晚上八点,快到了父母睡觉的时间。她准备长话短说。
“真不打算结婚了?”
林东胜咀嚼着的嘴忽地顿住,旋即又往嘴里扒了两口饭。
林半也并不再追问,只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他才终于抬起眼:“其实,打一开始我就觉得,这个婚应该是结不成。”
他的眸子,肉眼可见地晦暗下去。
林半一惊,试探地问:“那是……人家没看好你?”
林东胜把碗放在小桌子上:“怎么可能!我们俩是自己相中了处对象的……算了,说再多都没啥意义了。这个婚反正谁爱结谁结,我是不结了。”
说罢,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比哭还难看。旋即端起碗,龙卷风一样把剩下的饭菜一扫而空。
“小胜,你有什么困难就跟大姐说。”
林东胜用手背随便抹了一把嘴:“没有。”
他将碗筷往小桌子上一放,头又沾到了枕头上。一扭头,脸就朝向了墙面,只留给林半一个孤零零的背影。
林半望着手指不停划着短视频的背影,不禁叹了一口气,一手拿起空了的碗,起身往门口走去。
“大姐——”
林半闻言,转过了头:“嗯?”
林东胜半晌也没憋出下一句话。
林半回过身去,推开了门。
“你……算不算……扶弟魔?”
略显沙哑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林半不由得一愣,片刻后,默默抬脚走到了门外。
“玩手机的时候别关灯,对眼睛不好。”
“吱——嘎——”一声,门又关上了。
夏夜连一丝风都没有。
虫鸣和蛙声唱起了二重奏,间或掺杂几声犬吠跟着捣乱。
几只蚊子和飞蛾绕着屋顶的白炽灯泡,一圈一圈地转,也不知道到底表演的是哪个曲目。
“啪——”
林半对着胳膊一巴掌下去,蚊子的尸体和黏糊糊的血顿时沾在手心。
林母从抽屉里掏出来一盒陈年老蚊香,林半拿过来在一旁点上:“咱家这蚊子真邪门,从小就专盯着我一个人叮!”
“我们是被叮习惯了。来,你再抹点牙膏。”
林半往蚊子包处抹了点牙膏,顿时感觉没那么痒了。
“妈,小胜和那个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林母铺被子的手顿时一顿,忍不住向窗外瞥了一眼,确定林父此刻已经到邻居家借宿去了,才说:“他俩啊,是自己处对象认识的。”
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林半进一步试探问:“那是啥时候定来下结婚的?”
一提到“结婚”这两个字,林母条件反射性地蹙起了眉头,半晌后才开口:“今年四月份定下来的。”接着叹了口气,“其实,俩人去年就打算结婚了。”
“这么说,俩人的感情还不错吧?”
“是不错,可女方家里人不是啥善茬。”
林半想到他们要十八万八的医药费,同意地点了点头。
林母继续道:“去年小胜跟小纪提了结婚,小纪家里要二十八万彩礼。唉——这么大一笔钱,哪怕你也每年都给家里寄钱,对咱家来说,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哪能掏的出来。如果我们真跟大伙借借,凑足了这笔钱,回头不还得全家还呐!你爸知道了,愁得三宿没睡着觉,最后还是没同意。”
林半心里,忽地翻江倒海地涌起难言的难过,就在憋在胸口的话几乎脱口而出的时候,林母的声音继续响起。
“也就是今年四月份时候,女方那边突然松口了,彩礼变成了十八万八。”她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小胜就哭着跪下来求你爸,说实在不行,这笔钱就当是他借的,以后他出去打工,去工地搬砖也会还你爸。你爸把咱家的存折掏出来,给他了。”
林半知道,自己的老爹向来一分钱恨不得都掰成两半花,如今出了这么一回事,他肯定连劈了林东胜的心都有。
林母抹了一把眼睛,林半坐到她跟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妈,如果彩礼的事能解决,你还希望他俩结婚吗?”
林母的手一顿,抬起头望着林半,紧紧握住了林半的手:“小胜今年都二十六了,村里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当爹妈的咋能不急!只要能让小纪跟小胜结婚,我愿意天天去他们家门口跪着求他们去!”
“妈,那明天咱们给小纪家里打个电话,我去跟他们家当面聊聊。”
林母满口答应着:“对对!囡囡你从城里回来,见过大世面,你代表咱家跟他们谈谈!”
说罢,又赶忙拿起了手机,一把递给了林半:“囡囡,你帮我瞧瞧,这个是小纪家的电话不?”
林半看着通讯录名字上写着“小纪爸”三个字,点了点头:“是,我先记下来。”说着便录入了自己的手机通讯录里。
林母在一旁已经打起了瞌睡。林半抬头看了眼挂钟上的时间,已经九点多了。她收拾完毕,关了灯,一头钻进被窝里。
尽管身体已经十分疲惫,但这两天经历的事像过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滚来滚去、荡来荡去。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翻身之后,疲惫了一天的脑子终于宕机,不情不愿地进入了睡眠模式。
“叮——”
一条新消息出现在她的手机上。
一旁,林母的鼾声也加入了夜间奏鸣的乐队,在林半耳边织出了极具屏蔽力的安眠曲。
迷迷糊糊中,耳畔隐隐传来熟悉的声音。
一声,一声,又一声。
直到片刻后,重新掌管身体的交感神经才逐渐从熟悉的音节里,勉强拼凑出一句话。
——小胜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