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轻轻蹭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把最后一道菜端上了桌,回头对林半说:“你去叫小边吃饭吧,我叫他们爷俩。”
林半走到西厢房,门大开着,边言正一动也不动,不知盯着平板电脑上的什么正出神。
她自觉该秉持对老板的尊重,语气也不禁轻柔起来:“边总,吃——”
话刚冒了个尖,小院中忽地响起了一声气吞山河的咆哮:“吃——饭——啦——”
边言冷不防一个激灵,平板电脑脱手而出,险些掉到地上。
林半也跟着一个激灵,片刻后跟着反应了过来,脚指头顿时恨不得在地上抠出个地道来。
“那个……我妈嗓门有时候的确有点高哈……哈哈……”
“哈哈。”
“……”
客厅里,上了年纪的电风扇,一摇头骨头缝都跟着嘎嘎乱响,却是整个屋里唯一的风口。
在餐桌边落座半晌,林半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的。
林母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你们先吃,我叫小胜去。”
人刚站起身,如雷的咆哮声却随之而至——
“叫什么叫!他爱吃不吃!还当谁欠他的?这个小王八蛋有本事就饿死,别吃我一粒米,最好连口水也别喝!他还给我甩脸色看!”
林父这一嗓门,威力远在林母之上。
林母顿时僵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面如土色,只能悻悻坐下。
林半见状,忙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飞速夹了一筷子红烧鱼到母亲碗里:“妈,快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林母勉强笑笑,也舀了一大勺胡萝卜土豆烧鸡块:“囡囡看你瘦的一阵风都能吹跑,赶紧多吃点!小边也自己夹,也不知道你爱吃啥!”
“好,阿姨我自己来就好。”
一旁,林父兀自摸索到一个白色的塑料桶,一拧开盖,散装白酒的味道扑面而来。
“小伙子,来一口吗?”
林半夹菜的手一抖,忙截胡了父亲递向边言的杯子:“他胃不好,喝酒胃会出血。”
林父也不语,只是静静地看了两人一眼,就把自己面前那一杯满上了。
林母在桌子下轻轻戳了林父一下,接着道:“小边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是哪里的人呀?”
边言身子坐得笔挺,把筷子轻轻搭在一边:“我们家在——”
“在宁州周边的农村,有点偏。”
林半嘴里的饭刚嚼了一半,因为急着说话,一瞬间在桌子上喷了大半。
边言微笑着点点头,顺手拿过纸巾,递给一旁手忙脚乱的林某人。
“哦,那你是做啥的?”林父咗了一口酒。
边言一想到下午林半安排在自己脑袋上的职业,头皮一阵发麻,挣扎一瞬,还是轻轻捏了捏拳头,开口道:“我现在在——”
“他跟我在一个厂子里拧螺丝。”
边言依旧保持着体面的微笑,继续点头,旋即轻轻转过头,一脸笑意地望着林半。
林半觉得自己要被身旁的目光烫死了,只能低着头使劲扒饭。
林父一杯酒此时已经下去了一多半,他眼皮也不抬:“小囡,今天难得你妈烧了几个好菜,平时我们也就一口咸菜,今天也跟你沾光了。”
“看你说什么话,孩子回来开心嘛!”
林父瞥了林母一眼,在自己空了的杯子里又倒了半杯。一直到吃完饭,都没再开口说过一个字。
边言心里明白了七七八八,却并不以为意,只夹着面前的一盘青菜。
直到林半放下了碗筷,他也刚好扒完碗里的最后一口米:“叔叔阿姨,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林母忙抬起头:“小边累了一天了,那赶紧回房休息吧!”
林半正要起身送边言,却被对方拦住:“你好好陪陪你爸妈吧。”
一直到所有人离席,林东胜都没有出现过。
厨房里,林母把剩菜折在一起,放进冰箱里。
林半又拿过一块油腻腻的盘子,洗洁精的泡沫和油污在她那双白皙的手上,短暂地维持了片刻的和解。
“囡囡啊,小边家里条件怎么样啊?”
“跟咱家条件差不多吧。”
林母向门外打量了两眼,接着道:“你在外面这么多年,就没遇到个条件好的?”
林半自嘲式地笑笑:“妈,我自己几斤几两自己还不清楚,哪个条件好的能看好我这么一个破拧螺丝的。”
“可小边的条件也太那个了……你真打算跟他结婚吗?”
林半把最后一个洗干净的碗放在碗架子上:“还是看缘分吧。”
“你年纪也不小了……”
“妈——”林半道,”我先去看看小胜。”
林母的话哽在喉头,只好生生咽了回去。
林半随手抽了两张纸擦了擦手,手里端着刚刚拨出来的一大碗饭菜,头也不回往外走去。
“吱——嘎——”
推门的瞬间,东厢房门传来一声轻响。
林半打眼一看,屋子里黑黢黢的,只有一块巴掌大的光源,发着幽幽的光。
是床上人的手机屏幕。
“我都说了你别管我,到底烦不烦!”床上的人低吼一声,屏幕上的短视频被一滑而过。
林半抬手打开了房间的灯。
“打算饿死自己,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林东胜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忙坐起来:“大姐——”
林半将冒着尖的大碗往他面前一放:“就你身上这二两肉,再不吃点明天就只剩骨头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