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霜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见有人在院子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然后房门被轻轻叩响。
沈清霜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丫鬟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一丝急切:“大小姐,前院来人了,说是刑部的差官,请您去认领一个人。”
沈清霜从被子里探出头,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杏眼半睁半闭,脑子还没转过来。
“认领谁?”
“说是……跟狼庭部使团在正阳门外街上起了冲突,被巡城禁军拿下了,现押在京城大牢里。”
沈清霜愣了一息,然后猛地坐起来。
她到前院的时候,沈崇远和沈崇山都已经在了。
沈崇远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沉沉,沈崇山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前厅里还站着一个穿刑部差服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看见沈清霜出来,赶紧拱手行礼。
“沈将军,下官刑部差官刘全,奉堂官之命来请您去大牢认领一个人。此人名叫卫雪,据说是您麾下亲卫,今日午时在正阳门外大街与狼庭部使团起了冲突,动手伤了狼庭部两名武士,被巡城禁军当场拿下。因她是您的人,堂官让下官来问一声,您看——”
沈清霜抬手打断他:“卫雪现在怎么样?”
“人没事,就是跟狼庭部的人打了一架,脸上挨了一拳,不重。但狼庭部那边不肯善罢甘休,阿史那·咄陆的随从也一并被带进了大牢,现在两边各执一词,巡城御史让下官来请您去一趟,把贵部的人先领回去。”
沈崇山听到“狼庭部”三个字,嗓门一下子炸开了。
“阿史那·咄陆那个老东西?他侄儿被清霜抓了,他倒敢在京城地界上闹事?”
沈崇远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别嚷。
他看向沈清霜:“卫雪那丫头,是跟了你六年的那个?”
“嗯。”
沈清霜已经彻底清醒了,从丫鬟手里接过外袍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爹,我去一趟。”
沈崇远没拦她,只在她出门前说了一句:“别在大牢里跟狼庭部的人再动手,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沈清霜应了一声,跟着刘全出了沈府大门。
她脚步很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卫雪今天散了之后明明回家补觉去了,怎么会跑到正阳门大街上去跟狼庭部的人打架?那丫头性子冷,平时对谁都是一副“你怎么还没死”的冷漠脸,怎么会主动惹事?
除非,她遇到了什么让她脑袋一热的事。
沈清霜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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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几个时辰之前。
卫雪回到城东的住处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租的是条窄巷里的一间小院,一进一出,院里种着棵歪脖子枣树,冬天叶子落尽了,枝桠光秃秃地戳着天。
她进门先烧了壶热水,就着冷水擦了把脸,又往脸上那道旧疤上抹了点药膏,然后倒在床上,被子一裹,睡了过去。
她这一觉睡得不深,梦里还是北疆的风沙,还有方才在城门口沈清霜看她的那一眼。
醒来时已是午后,日头偏西,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暖黄。
卫雪坐起来,揉了揉脸,盯着墙发了会呆,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
今日正好有空,她想,不如去街上买点东西,挑几样年货,明天进宫的时候顺便给云姑姑带份礼物。
她记得沈清霜说云姑姑喜欢吃甜食,尤其是枣泥酥和桂花糕。
她翻身下床,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裳,把头发重新绾了绾,出了门。
正阳门大街正是热闹的时候。腊月廿三,小年,街上人多得摩肩接踵。
卫雪顺着人流往南走,目光在街边的摊子上扫过,想找家像样的点心铺子。
她走到街中段时,忽然脚步一顿。
前面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把街面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间传来一阵粗粝的嗓音,带着草原口音,正在高声说着什么。
卫雪皱了皱眉,往前挤了两步。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高大的身影,狼皮袍子,细辫垂肩,腰间挂着弯刀,正是狼庭部的人。
阿史那·咄陆一只手攥着一个年轻摊主的衣领,把人从摊子后面拽了出来。
小伙子膝盖撞在摊子角上,闷哼一声,脸都白了。
卫雪脚步停住。
她本来不想管。
京城的事,跟她一个北疆回来的亲卫有什么关系?她只想买了东西,去给云姑姑送个礼,然后回家继续补觉。
但她的目光往旁边一扫,忽然定住了。
人群边缘,站着一个穿浅绿色常服的女人。
发髻简单绾着,插了根素银簪,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面容和善平静。
是云姑姑。
卫雪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看见云姑姑往前走了一步,开口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阿史那·咄陆的手松了。
人群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