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那视线来自谁。他没有停，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很自然地整了整领带，那个动作不是必要的，领带没有歪。

但他的手在领带结上停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小小的、只属于自己的记号。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郑俊赫站起来，把搭在肩上的校服外套拿下来穿上，整了整领口，动作随意但好看。

他走到姜时宇桌子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有存在感，像一只大型犬把爪子搭在你身上。

“明天见，时宇宝贝～”他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他跟上了金宰焕的步伐，金宰焕不知道怎么了，踹了他一下。

韩在玹没说话，只是看了崔瑞俊一眼。

那个目光很轻，但意思很明确，“走不走？”崔瑞俊接收到那个信号，从椅子上站起来，圆眼睛看着姜时宇，说了一句“明天中午一起吃饭”，然后跟着韩在玹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圆眼睛弯弯的，像两颗亮晶晶的糖果。

他们四个人的背影在走廊的夕阳光里被拉得很长，金宰焕走在最前面，步伐还是不紧不慢的，校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背影看起来又高又瘦，肩背挺括，像一幅会移动的画。

郑俊赫走在他左边，不知道在说什么，韩在玹走在右边，步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一样的距离。

姜时宇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宋夏英还坐在他前面，高马尾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没有回头，但姜时宇注意到她的肩膀比刚才放松了一点，那种放松不是松懈，而是从一种“我需要战斗”的状态切换回了“我无所谓”的状态。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老师还没回来，学生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书，有的趴在桌上睡觉。

窗外的银杏树还在沙沙地响着，知了的叫声从远处传来，一浪一浪的，把夏天的慵懒感传递到每一个角落。

姜时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

刚才画的那只猫，圆脸，圆眼睛，头上两只猫耳朵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字迹很好看，是那种练过硬笔书法的人写的，笔画有力但不过分，字体的结构很稳。写的是：“画得不错。”

不是他的字。

他抬头看了一眼宋夏英的后脑勺。

高马尾安安静静地垂在肩上，她的右手在转笔。笔在她修长的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不紧不慢，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姜时宇眼睛弯了弯，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行小字，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

夕阳慢慢沉下去，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淡紫，又变成了灰蓝。

教室里的灯亮了，白炽灯的光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短，第一天快要结束了。

姜时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脑子里把所有今天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食堂里的崔瑞俊、韩在玹、郑俊赫，教室里的宋夏英，还有那个在门口逆光里站着、永远笑着说话的金宰焕。

金宰焕。他堂哥。

姜时宇把“金宰焕”这三个字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像把一块石头放在手掌心，掂了掂重量。

没什么重量。就是一个名字，一个人，一个他今天才正式见到的堂哥。

不是敌人，不是朋友，不是任何需要特别注意的存在。至少目前不是。

他把这个念头收起来，像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信封，没有拆开，没有细看，只是收起来了。

以后再说。不着急。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了，教学楼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汇集着收拾书本的沙沙声、椅子推动的刮擦声、拉链拉上的哗啦声。

姜时宇把笔记本和笔塞进挎包，站起来，拎着包往门口走去。

走廊里已经有很多人了，三三两两的，有的往楼梯口走，有的站在教室门口聊天，有的在等朋友。

姜时宇从人群中穿过去，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往一班的门口看了一眼。

门关着，灯也关了，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桌椅。

夕阳的余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些空椅子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主人走之前特意整理过。

姜时宇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下楼梯，走出教学楼，穿过广场，经过那个只有膝盖高的小喷泉。

水柱在傍晚的风里被吹得微微倾斜，水珠飘到他手臂上，凉丝丝的。

朴管家的车已经等在校门口了。黑色的，低调的，不显眼的，停在路边像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来接孩子的车。

但姜时宇知道它不是，就像他知道自己穿着的这条黑色休闲裤不是名牌但在金家的大宅里显得格格不入一样。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挎包放在旁边，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车窗开着，六月底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天中最后的温热和某种属于夏天的、干燥的、好闻的味道。

“二少爷，第一天还顺利吗？”朴管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语气还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平稳，但隐约能听出一丝关心。

“挺顺利的，”姜时宇说，笑得轻松又随意，“食堂不错，教室不错，同学也不错。”

朴管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