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前的回忆深远而鲜活，排山倒海，他回想起看见原先摘星楼之中他昏迷前看见对方的那张模糊的面孔，在北琊皇宫醒来之时看见对方身着一身红装喜服戏谑威胁自己的面孔，再到幽雪峰梅树之下对方一袭白衣清冷出尘舞剑的身影，以及数次横眉厉目训斥自己，又会每次因为他泼皮无赖撒娇打滚无奈的妥协，更有数次危难之际挡在自己身前可靠安心的背影……

回忆会美化记忆之中存在过的人吗？周灵不知道。

他们并不相配，周灵知道。他们之间本就隔着北琊和祈灵的数百乃至上千年的血海深仇，真正相似的地方不过是一个是已经没用的质子和另一个不听话的棋子，都如此身不由己，万般无奈。他们之间隔着天理伦常，甚至在他迄今为止看过的所有话本之中，主角都是男女相恋，倾心相爱，就算他自认为自己生得潘安再世又如何。他们之间更隔着种族血脉，人妖殊途，甚至当周灵第一次知晓对方身边那柄黑剑名为辟邪，都在意了许久。

可周灵只是看见他和他的过往，看见千千万万张对方的面孔。

到底陌上人如玉，此生再难相忘。

究竟是从何时何地呢？他不知道。

周灵只想知晓对方有没有那么一点喜欢自己呢？对方对他的纵容与保护，有没有那么一点点不是出于神魂契的威胁。哪怕只是飞蛾扑火，转瞬即逝，也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自己在对方生命之中留下过不一样的色彩。

灯芯被风挑逗，摇曳的烛火宛若他的心跳，腰间的喜铃随着他的步伐一摇一响，像是在替他讲述说不出口的爱意。

周灵愣了好一会，直至对方踏上楼梯，他才忙跟上，赶紧转换这话题。

本来只是胃痛，现下一想更觉心痛。

“哥，你知道吗？如若再入轮回，下辈子，我宁可做红尘世间一凡夫俗子。继续做一家酒楼老板，然后兴起之时就为客人弹弹琴，喝喝酒，吟诗作画。”

“醉饮红尘酒香烈，醒时笑言不羡仙。”

玄琴生脚步微顿。

他向来一心修仙问道，不问尘世，甚至早些年为了尽早达到一峰之主的修为，他封印了自己大部分过去的回忆，因为过去的痛苦和羁绊都会成为阻碍他登仙路上无形的阻碍，所以他向来在幻境之中游刃有余，可以面不改色对着臣惜雪拔剑相向，尽管那是幼时与他朝夕相处了数十年待他若如亲弟弟的阿姐。至于自己亲生的父亲玄长青，更是如同一位陌生人一般出现在自己生命里。只有当年捡回他一条命的师父，这么些年，他倾注了最多的情感，因此他会为了对方冒险前来凌云峰之中调查，但那更多是出于想要复仇的愤怒。

在他眼中，红尘满目疮痍，人间丑陋不堪。是世间对灵力争夺的无尽贪婪，是对异类的生杀掠夺的无尽傲慢，更是对同类误会的无尽恶意。

凡人自私，仙者傲慢，大道无情。

他只能选一个。

所以他不明白为何对方如此喜爱，更不理解对方既然如此喜爱，又不爱惜自己的性命，还愿意舍命救一萍水相逢的人。

“那你为何如此草草一生便来到此处？”

回头凝望，玄琴生开了口。

周灵想起临死之际的回忆，捏碎自己元神的痛楚仿佛还遗留在身上，只是当他想起那位妹妹得救的女孩和解了契约的玄琴生，又觉得还行，不是很值，但他不后悔。他毫不犹豫笑嘻嘻开了口。

“没办法啊，因为，有些东西，太喜欢了，总是让人愿意傻到付出生命的。”

这次玄琴生并未作任何回答，只是安排周灵先在客房之中休息，他有事去去就回。周灵又饿又困，并无异议，只是一躺上床便睡着了。

玄琴生将食物端进来之时对方仍旧未醒，像是累极了。

他走进床边，刚想叫醒对方，又听见对方无意识的在睡梦之中呢喃，抬起的手又落了下去。

“殿下……”

他的心一下子像被人揪住一般，像是先前他历练之时步入未知的境地，彼时实力尚且微弱，心中充满了不安，却又隐隐期待。

“你好凶啊……”

“……”玄琴生方才提起来的心又重重落了下去，看来对方估计只是梦见了过去的回忆。

“……诶……可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呢……”

“玄琴生。”

对方一句轻语恰似落雪惊梅树，一瞬间花落雪簌簌，兵荒马乱地席卷过他的内心。

玄琴生微垂的眼睫一动，在客房微暗的油灯之下，他再忍不住，伸手试探性碰到了那张让他心中纷乱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