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看见哭成花脸的小玄猫,先是诧异,只是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酸涩地卡在喉头。
“哭什么?”
就算是被他编的乱七八糟的故事打动了,这也是他自己的事,和别人又有什么关系,何况是一只比他还要弱小的小玄猫。
怜悯啊,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他不需要。
周灵尚且不会说话,只得用一系列动作来示意自己的意思。
在夜百蝶那双闪着银光的狭长眸子注视之下,周灵又从那牢笼之中溜了出去,只是再回来之时,他带回来了一个精致的小木盒。木盒里面,正装着几块冒着热气的广寒糕。
夜百蝶一愣,回忆一瞬间溃堤,向他席卷而来。
广寒糕。
这是清霜绝生前最爱给他做的一道点心。
雕花木盒的热气在冰冷的地牢之中氤氲着,糕点通体洁白如玉,其上点缀的干桂金黄,发出着丝丝缕缕诱人的清香,夜百蝶视线变得模糊。
“蝶儿,快跑!”
“逃出去,永远不要回来!”
“听娘的话,乖。”
“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清霜绝鲜血淋漓的手最后摸到他的头顶之上,夜百蝶一愣,从记忆之中回过神来,就看见周灵爬到了自己的身上,正用那双毛茸茸的小爪子拍打着自己的头顶,示意他趁热赶紧吃。
他面无表情地将这家伙放下来,且不说这家伙是怎么知道这点心的,况且看这精致的木盒,就知道他定然是偷摸进宫去拿的,万一被那些人发现……
夜百蝶最终只艰难地咽下了一块广寒糕,其余的他全留给了对方。小玄猫吃的肚子浑圆,缩在脏兮兮的角落之中睡着了,时不时还咂吧着嘴,像是又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那条半大的白蛇身影逐渐变高,直至最后变成了一个身形瘦削的人形,他伸出苍白的手,试探性摸了摸对方毛茸茸的脑袋。
手心下的触感很陌生。
温热而鲜活。
更是不像存在于此间的生灵。
当夜,夜百蝶第一次认真动用灵力修复着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一来他求生意志薄弱,本来就打算一死了之,二来而来经过多日修养,他总算是多了些许灵力,只是这死牢太过可恶,总是死死压制着他。
不知过去了多少个日夜的苟延残喘,许是夜安终于回来之时,将他从牢笼之中放了出来。
夜百蝶被扔到了一处老旧的宫殿,此处遍布蛛网,满室生疮,不过夜百蝶没什么异议,这里比起会压制他修为的死牢,已经好上太多,况且他有了个伴。
他无言望了一眼脚边亦步亦趋的小玄猫,推开了满是灰尘的大门。
蛰伏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
他面上装得楚楚可怜,人畜无害,毫无威胁,却暗地里昼夜不分拼命修炼。只是这之后的几年,阎罗殿的其他的继承人死的死,残的残,像是突然集体中了什么邪咒一般。
既然逃不出这地狱,那他也不介意做这真阎罗。
直至他一人爬到了握阎罗殿十八楼,手下恶鬼生魂无数,生杀大权在握,不再任人摆布。
最终他找到了当年那个杀他母亲,扔他入死牢的女人。
那一年,夜百蝶跟随夜安代表青堂地府前往别春仙阁开会。
掌管生死轮回的青堂一向不受三界重视,遑论此番前来的不过是三殿声望最末的阎罗殿,他们的座位自是被安排在了最底下,须得伸长眼抬高脖子,才能看见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
“金桂仙长,您来了。”
讽刺的是,命运似乎是要将他关于清霜绝的最后一丝回忆也要玷污,也要夺去。
夜百蝶听见其他的人如此称呼着那个满手鲜血的女人。
她安然受之,理所当然地颔首,再次居高临下地坐在他面前。
他掩在袖下的手渐渐攥紧,面上却露出温文尔雅的微笑,却在对方即将和他目光相接的一瞬间,他顺势地下了头。
用舌头卷下了嘴里的腥甜,咽下了胃里的翻江倒海。
毕竟,百蝶纷飞前,总是暗无天日的茧。
他到底是等到了那一日。
出于最后一丝血脉相连的怜悯与利用的需要,整个阎罗大殿,他只留下了夜安的性命,将对方做成了傀儡,他终于坐上阎罗殿的高座,真正戴上了那枚象征继承人身份的白玉扳指,终于开始织就可以让他痛苦而欢愉的茧。
成百上千个恶鬼意外叛逃出了阎罗殿的死牢,他出动十万鬼兵,表面意图镇压,实在插刀相助。
他算准了别春南部山高水远,北琊无论是仙阁还是皇权的手没这么长,可以马上护住。也算准了那个女人恰好会途经这片被恐惧和死亡亲吻的土地,定会出手,再次捉拿妖孽。
“我果然……不曾说错,你就是妖孽……”
他幻化成巨大的白蛇原型,用自己最锋利的獠牙,刺穿了面前之人的心脏。
“是啊,仙长,您说的真对。”
于是他如愿尝到了复仇的甘冽。
飞蝶的生命短暂,大多数的日子消耗在暗无天日蛰伏等待的黑暗里。也因此在振翅破茧的一瞬间,没有蝴蝶会对日月不一见钟情。可于夜百蝶而言,比破茧后的光明更致命的,是黑暗之中的茫茫萤火。
因为其实所谓希望与万劫不复之间,也就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阎罗殿叛变,恶鬼叛逃于整个别春南部,仙阁震怒,出动了几乎所有仙人。
他们的目标都只有一个,将真阎罗镇压回阎罗殿之中。
夜百蝶一人独坐于别春南部一处极其险峻的山崖之上,他盘着腿,笑着拿出了一颗用灵力封住的果子。这颗果子色泽鲜红,一看便是饱满多汁,他手上全是鲜血,只得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