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纤细的指节随之垂了下去,她将那截绦带散开,绕至最后一层时,却发现布料已同她掌心那道刀伤黏在了一起。
拽了两下,没拽动,她咬了咬牙,手头便要用力,却被谢则钦按了下来。
“先坐下,我帮你。”
唯恐再唐突了她,谢则钦只敢用手背托住她的手掌,旋即将那条绦带轻轻提起一点,侧目端详着她的伤口。
——细细的一道,不深,却有些长。
想来若非她急中生智,那罗婺女子的刀刃必得将横纹线生生切开。
“蝎酒带了么?”
“自然。”她应下,便抬头去唤祯姬。
祯姬正在火簇旁烘烤她的外裳,也不知是何时过去的,或许是段思月躲闪不及,共谢则钦摔在一处时,抑或是郑平“哎哟”一声,又捂着脸避开后。
祯姬取来革囊,颇有眼力的递给了他,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回到了篝火旁。
谢则钦说:“记得吗?此有息风镇痉,攻毒散结之效。”
明净的眸底忽有光色一瞬而过,段思月衔笑顾他,神色中、话音里,皆是满满的促狭之意。
“我说的话,你倒是记得一字不差呢?”
谢则钦并不答话,只是神情专致的看向那道与绦丝粘连难分的伤口,小心翼翼的往上头撒了几滴酒浆。
一阵蛰人的刺痛传来,她着蹙眉,不禁“嘶”了一声。
“怎么不笑了?”
好家伙,他居然敢调笑起她了?
段思月忍痛轻哼,以示不满。
但在谢则钦听来,这却如小女儿撒娇作嗔,一声碾在心头,软腻腻的,烘得他神思发潮,骨肢泛软。
“好了,很快就不痛了。”
谢则钦并不知晓该如何宽慰别人,尤其是女子,只得将话音放得轻而又轻。
他顿了一下,有些僵硬的低下头,两瓣唇附近她的手掌,轻轻吹着气。
她整个人如木雕泥塑般僵滞住了。
温热的吐息炙在掌心,透过漫湿的绦带扑在脂肤上,一缕又一缕,就像自篝火中分出的焰苗——不对,远比那簇篝火本身还要灼人。
“此前说恩义未讫……”谢则钦陡然开口,“是因还欠着姑娘一枚闹蛾,一簇雪柳。”
他就着她的手掌抬起头,定定望进她的眼眉。
心中那抔热火又开始悄悄吐焰。
“听起来,谢公子的偿恩之途,尚是道阻且长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贯的狡黠。
“是,所以万望殿下珍摄自身,好让在下有偿此恩情的机会。”
黏接处的布条丝绺皆已被酒水浸湿,谢则钦轻轻掀开那节绦带,动作中不无试探,生恐她又蹙起眉头,直至彻底将绦带除下,他才松下来一口气。
段思月静静看他。
她一向觉得他长得十分好看,好看到……那些被人用滥的“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全然无足赘述。
六铉大师曾教过她一首诗,说是汉人写的,他日若是遇上一位倾慕的男子,大可念给他听。
她并不觉得自己对于谢则钦的态度有至于“倾慕”二字,但此刻却想起那首诗。
——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
这么好看,只做个区区马贩,未免可惜。
她想着,一打眼却见他离得更近了些:“殿下在看什么?”
段思月猛地眨了下眼。
“我在,我在……”
在了半晌,她好容易在出来一句。
“我是在想!你们商队里的人,倒是个顶个的里手,武功剑法都不逊你与郑公似的”
谢则钦笑了笑:“行商难免路遇歧途,或有被贼匪拦路之险,所以便安置了些手脚利落的人,省得好容易购来的宝马神骏再被匪类抢了去。”
他说着,便将手指探进衣襟,取出一条绣着木樨花的帕巾,打算在火上熏燎片刻后再予她包紮。
不想却有一纸信笺随着那帕子掉了出来,轻轻一落,泊在段思月足畔。
那信以椒纸为封,上首不曾署名,只是已有些许墨痕透了出来,还泛着被雨水淋透的湿意。
“这信……”
好像有些眼熟。
谢则钦顺着她的言径低头,视线落在地上时,险些窒过气去。
“咳咳……这是在下……欲差人托寄到邕州的家信。”
段思月眼尾微狭,将信将疑的置喙道:“可是……那上头好像印着段氏的苍山杜鹃元押呢?”
尽管极力克制着满心的窘迫与惶然,仍不免将之流露于微颤的指尖。
谢则钦急急拾起信笺,不着痕迹的遮住那方印押,眸光却不甚自然的闪烁着,一眼望上去,实在是异常亏心。
“是高氏的滇山茶花押,在下想着…印了高领主的徽鉴,在邮檄那处,总归是会多些优容,也许能加紧转递也犹未可知。”
不必追诘,但见他这般神色,便已可分辨出他言路之中的真伪。
段思月有些忍俊不禁。
“可是都淋湿了,纵然寄递过去,你的家人怕是也看不清字了。不若烧掉此封,重新写呢?”
谢则钦上睑突突一跳,不曾顺从她这则“善意”的建言,却是恍若未闻般收起那封信笺,随后攥着帕子,向篝火处去了。
段思月努嘴,裙裾轻轻一扬,半块木方随着她抬起的足尖急留骨碌地滚了出去。
她萤目微闪,眉眼含笑,倒似喃喃自语:
“你说,你和谢则钦的嘴比起来,哪个更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