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南国风物开化,不比大肃那般,动辄规重矩叠,以繁文缛节为约缚,但谢则钦毕竟是个男子,当着他的面换衣……这岂不是很不知矜重?
可这身湿衣贴在肌肤上,委实有些不适,自己本就旧伤未泰,若是再罹了风寒,只怕愈要延宕脚程了。
如此想着,她便一点点抬起头,悄悄看向谢则钦。
只见他半张脸隐在暗处,半张脸被火光映得分明,像是并无赧色。
也罢,他都这样磊落了,自己还忸怩什么?
“那……就……”
托着玄氅的手一寸寸递近。
谢则钦气息陡然滞了下来,连脖颈似乎也僵住了,一股燥涩的热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沉着目,睫毛却不住地颤抖着。
直至段思月抬起腕,用食指勾了勾他低垂的袖角。
他顺着衣缘低头,视线停泊在段思月微抬的眼波中,在烈烈火势的映照下,将她眼睑下的两颗眸星衬托的斑斓如灿,却又偏偏带着一点委屈与迟疑。
倒是罕在她脸上看到过这种神色。
如此,氛围一时变得暧昧起来。
祯姬看看谢则钦,又看看自家公主,终究是按捺不住,拱火似的向她开口。
“若是高领主在,那一准儿是——”
话没说完,却见谢则钦猛地握住了那件氅衣。
“高领主不在,有劳祯姬姑娘了。”
这激将法虽说老套,但也挺管用的嘛!
祯姬窃窃笑着,伸手遮住自己逐渐扬起的唇角:“我本来就是侍奉公主的,若说有劳的,该是谢公子您才对。”
是时,二人便将那件氅衣各执一角褰起,给段思月遮了个严严实实。周遭那几个随扈见状,也齐齐含笑转过身去,省得在三公子跟前落得一个“窥伺”之过。
一阵窸窣声响起,祯姬又对着氅衣里头的段思月道:“公主放心,我盯着谢公子呢,必不会教他乱看。”
这话听来,却不知是凑趣,还是揶揄。
谢则钦只觉愈发耳热,他静静别过颈子,上睑徐徐阖落。
“在下…自是不会那般。”
听着外头的辩驳,段思月解衣的动作愈发麻利,外衫与裙裳除下,只余一件中衣在身。
“……好了。”
谢则钦闻声,紧着便将玄氅替她罩好,未想自己的靴履竟不慎踏在她垂落的衣袂上,一时不稳,竟是几欲栽倒在地。
“唉——”
祯姬一贯眼疾,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讪讪向后一避。
这一避不要紧,却只将他身前留下了神色愕然的段思月一个。
她下意识伸手去扶他,孰料竟然被他这一冲之势带得重心不稳。
一时之间,二人齐齐向后仰去。
茶寮内,篝火侧,人与影交叠。
相距不过咫尺。
意料之中的痛觉不曾到来,她睁开眼,顷刻对上他错愕的视线。
她忽然想起初见那日,她同他也是这般近,那时她犹存赏味,他目蕴局促。
现在换作是她满眼怔愣,而他的手臂正稳稳护在自己的后脑上,沸反热息顺着一掌之隔传来,心神、肺腑好像皆被烫熟了。
却没有挪开目光。
谢则钦亦望向她,望向这张被雨水濯洗过的玉面,分明无一脂粉色,偏偏令他心神摇曳,他忍不住以目为笔,摹她眼、摹她鼻,还有……
还有……
“哎哟!”
极其突兀的一声,适时地打破了二人思绪。
是拭完马身雨渍的郑平。
他正拧着手里的巾子往茶寮下走,谁知便撞见了这么个“非礼勿视”的场面。
“没看见,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哎哟,我……我的剑呢?”
他尴尬的搔了两下后脑,转过身,急溜溜地迈开脚步。
段思月猛然回过神来,指端僵硬着一搐,却后知后觉的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手掌已然抵在了他的胸前。
她慌忙拢住自己的衣襟,又慌忙推了他一把。
“你……你快起来呀!”
谢则钦本非登徒之辈,自是慌忙起身,唯独隐在袖管下的指尖颤了颤。
可以伸手扶她么?
可若是扶了……会不会愈发教她觉得自己轻浮不检?
他正在那里踌躇着,段思月却已自行站了起来,按在衣襟处的手指似是十分用力,肌肤泛着白,脉管里却透着红。
眸光一瞬向左,又一瞬向右,最后不甚自若的落在了他身上。
“谢公子这是在报初见之仇?”
谢则钦心头悸意未平,被她这么一问,倒有些恍惚,半晌才讷讷的回过味儿来。
“我与姑娘,何曾结过仇怨?若说有,也只有不曾两讫的恩义。”
段思月疑道:“还未两讫么?当著峡一次,适才又一次,现下是我倒欠你一回才对。”
她说着,忽又觉得发中有些痒,便欲伸手解开半紮的发髻,只是那手抬起,就被他叫住了。
“你的手……受伤了么?”
她望向缠缚着绦带的手掌——此前接刀的时候尚且不曾留心,这会儿竟才看见,那绦丝的经纬中映着道可辨的血色。
“不妨事,想来血已凝住了,也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