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怀归走出小区，上了出租车，对司机报一遍地址。

四十分钟后，段怀归到达城郊工业园区。

一座不算崭新的多层办公楼立在几栋斑驳的临街小楼之间，楼前有块褪色的招牌，印着瀚海建设四个大字，其中海最上头的那点已不翼而飞。

楼内更是冷清空旷，落灰的前台，杂乱的楼道，简陋的工位，看起来荒废许久，处处萧条，四周静得只听见他沉缓的脚步声。

段怀归不信邪，重新确认一遍地址。

没错，就是这里，但为什么给他的感觉不像是正规营业的办公地点，反倒像幢废弃多年的空楼？

照理说瀚海建设要接盛荣集团的项目订单，不可能在办公地址这么重要的信息上作假，怎么会出现如此严重的偏差？

他压着疑虑，用袖子捂住口鼻防尘，走近积灰已久的办公桌。

书架上的旧报纸和文件夹一经拨弄便尘土飞扬，抽屉空荡荡，有几个内侧还生长出墨绿的霉斑。

段怀归咳嗽两声，呛得眼泪直流，他将翻过的废纸丢到地上用以区分，不知找了多久，一张陈旧折皱的水电缴费单从纸堆里滑出，右上角是一行灰黑色笔墨喷制的编号。

段怀归捡起来，抹掉单子上的灰尘。

六年前某月瀚海建设的水电缴费记录拨开浮尘进入视线，单月的用水量与用电量分列两行，行尾紧跟对应的应缴费用。

段怀归看着纸上低得反常的数字神色微变，按照时间往前推算，缴费单对应的年月正是当年瀚海建设负责河济岛项目施工最繁忙的时期，公司的水电用量本该居高不下，昼夜不休，可现实却大相径庭，这数字怎么看都不该是一家正常经营的公司该有的消耗。

段怀归心里豁然警醒，破土而出的答案在脑中瞬间成型。

原来吞并七成赈灾款的瀚海建设根本不是什么正经承建公司，从头到尾只是牟取私利，中饱私囊的空壳幌子！

这家公司从注册立项到承接赈灾工程，一路绿灯畅通无阻，绝对不可能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它更像一个精心搭建的遮丑戏台，将巨额赃款层层转移洗白，将盘根错节的权钱交易尽数掩盖，它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替罪羊，背后必定还隐藏着颠覆全局的惊天秘辛。

但就是这么一家连真实业务流水都没有的空壳公司，却被邵准以业内口碑可靠为由推荐给了邵靳昀，究竟是处心积虑要让他黄了项目，还是在暗中昭示，看似毫无关联的两者实际存在不为人知的联系？

段怀归将缴费单收进口袋，准备从安全通道上二楼探查，一阵细微的滴水声却从漆黑的通道大门深处飘出来，一滴一滴，淅淅沥沥，由远及近，仿佛散线的珠子坠向冷硬阴湿的岩石。

段怀归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下脚却发现滴水声愈发清晰脆亮。

他捺下心里的不安，借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警惕地往前扫了扫，深不见底的无底洞里骤现一颗白冷发紫的无脸头颅，本该生有五官的位置空无一物，尽是平滑皮肉，几缕挂着星碎冰碴的黑发湿透了垂在脸侧。

凉气从脚底心直升天灵盖，手机险些脱手飞出去，段怀归被吓得叫出声，两腿发软跌坐在地上。

吱呀——

敞开的办公楼正门仿佛有人操控般在段怀归背后缓缓合上。

倾泻而入的阳光逐渐收窄，变细，最终化作虚空中一道看不清轮廓的细线，横亘在段怀归颈侧命脉。

邵靳昀开完会回办公室，西郊地块开发项目的承建商选定顺利通过董事会决议，只剩流程收尾便能暂告一段落。

难得有空，他从衣袋里掏出首饰盒，当心取出里面的对戒，抚摸戒指上镶嵌的晶莹钻石，想象段怀归戴上后会是什么样子。

皖城求婚因为周延搅局铩羽而归，不仅害得他和段怀归之间平添隔阂，还耽误了本应更进一步的感情，可他邵靳昀从来都不是受一次挫折就半途而废的人，越是波折重重，他越要迎难而上。

下周去河济岛度假又是一次表明心意的良机，这次只有他和段怀归，绝对不会有任何不相干的人或事干扰，求得段怀归应允他势在必得。

正想着，桌上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邵靳昀拿起一看，屏幕上的号码莫名眼熟，但怎么都想不起来是在哪见过。

心中的疑惑在听到疏冷的女音后顿消，转变为难以抑制的厌恶与烦躁。

“邵先生，我是孟泽。”

邵靳昀想起来了，在皖城他曾借孟泽的手机与段怀归通过电话，只不过两人发生争执，段怀归一气之下把他拉入黑名单。

顾及段怀归平日里对孟泽多有关照，邵靳昀强压着火问：“找我什么事？”

孟泽也不拐弯抹角：“段教授有危险。”

邵靳昀心口猛一坠，喉间发紧：“你说什么？”

焦炙仅持续几秒便被邵靳昀收敛，他冷笑着反问：“我凭什么信你？难道之前害我们害得还不够惨吗？”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打电话来通风报信，只是想和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可以告诉你段教授在哪儿，前提是你得带上我一起去。”

邵靳昀讥讽地笑出声，切屏进入定位软件：“这么有能耐，你怎么不自己去？”

软件加载了足足一分钟，跳出的界面却依旧停在当初高架的旧位置，邵靳昀这才发觉早前委托江季检修的定位器至今仍未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