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怀归站在门后没有离开,他看见病房里的孟泽在厌恶和渴望之间反复拉扯,最终敌不过体内四窜的燥热,颤着手把夹克捧到面前,弯折脖子埋头进去,做出类似Omega筑巢的行为。
段怀归半张着嘴,几乎忘了呼吸。
他想起来了,这件花灰色夹克他见过。
在湘贤山庄,林申第一次把孟泽带到他面前来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某些未曾言明的事实仓猝浮出水面,打得段怀归措手不及,他扶住墙,纷纭杂沓的念头像流星从脑中闪过。
他尽可能保持平静,不发出一点声音,以防惊动屋内的人。
孟泽专心致志地窝在夹克底下,脸颊蹭着布料,像只受伤的刺猬蜷缩起身体。
原来孟泽口中的Alpha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从学校天台摔死的林申,他们哪里是异地恋,分明是阴阳两隔。
等等,不对,为什么孟泽和林申之间会发生关系?
她当初不是被林申用妹妹威胁,迫于无奈才到邵靳昀面前把脏水泼给邵禹涵的吗,怎么会甘心情愿接受林申标记?
难道她是被林申强迫的?也就是说林申不仅用伤害孟渠胁迫孟泽偷拍他和邵靳昀的亲密照,还变本加厉地侵占了她?
段怀归震惊地捂住嘴,眼底浓稠的同情渐渐转为悲愤,但紧接着的新一轮推演强按下他如潮涌般的情绪。
那么孟泽呢,在面对林申无数次予取予求的压榨下,难道没有产生过一点反抗、自救的念头吗?
就这么任由林申操控摆布?
从逼迫她曝光邵靳昀和他的关系,再唆使她颠倒黑白,把罪过推给邵禹涵,一遍遍地凌虐消费她的□□,甚至在死后也利用生前对孟泽造成的信息素依赖,让她一辈子活在自己的阴影下,难道孟泽就没想过要挣脱这一切吗?
段怀归忽然想起林家出事前频频出现的匿名举报,第一次用林申在咖啡馆给他下药的视频举报到学院,第二次举报到警署,第三次……
他喉间紧涩,艰难地咽了咽。
第三次是他收到匿名包裹,里面是林家走私的证据和孟渠的照片。
在皖城的时候,是孟泽引他回家见到孟渠,是孟泽主动挽留,透露孟渠的身世和年龄,他和孟渠重逢,孟泽功不可没。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吗?他还以为是老天开眼眷顾,把心心念念的妹妹送到身边,结果却可能是误入某人煞费苦心的弥天大局。
她先借自己的手除掉林家,害得他差点死在绑满石块的木箱里,又在他侥幸苟活后带他与孟渠相认,这算什么?
出于对他的愧疚、自责,还是看他被耍得团团转太过可怜,大发慈悲,像打发狗一样丢出个馒头,作为顺利完成任务的奖励?
段怀归脑子里一团浆糊,他无法相信一直以受害者面目出现的孟泽实际也是个弃他人性命于不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魔,竟然不惜以妹妹为诱饵,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段怀归想要说服自己一切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想,寄件人未必就是孟泽。
也许是看不惯林家的宿敌,或是积怨已久的内鬼,但能获取孟渠照片之人必定在其社交圈内,和林家搭上边的人还要有远在皖城的孟渠的联系方式,可能性微乎其微。
段怀归想得正入神,病房里孟泽突然浑身抽搐地摔下床,发出咚的巨响,那件残留不多信息素的夹克也滑落在床边。
她似乎很痛苦,腺体像个小山丘肿得老高,四肢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般扭曲,披头散发爬附在地上,像个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的重症患者。
那双灵动有神的杏眼彻底埋葬在波动的泪水下,凝成的泪珠大颗大颗滚下眼角,和腻湿发丝的汗液汇聚融合。
段怀归看得心尖一抽,但两条腿却像粘了胶水似的怎么都迈不开步子。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发情症状,更像是对伴侣信息素产生了致死性依赖后上瘾般万蚁噬心的戒断反应,再这么下去,恐怕不出几个小时,孟泽就会因信息素水平极度紊乱而死。
段怀归看向诊疗室里的急救柜,里面有预防紧急事故发生提前准备的抑制剂,离他不过几米之遥。
取出一支,只要一支,扎入孟泽血管,就可以缓解她的痛苦,保住她的性命。
可他却无动于衷,仿佛耳朵被海绵塞住,听不见呻吟,眼睛被黑雾蒙住,看不见挣扎。
他甚至鬼使神差地退后两步,好让虚掩的门能挡住自己,不被发现。
外面起风了,隆冬的寒风从狭小的窗缝里钻进来,剔得颧骨刺痛,浸着霜雪的风像只无形的手,轻飘飘地托举门把手。
吱呀一声,病房的门缓缓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