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申死了。

警署里穿着制服的警员抱着一摞摞案卷快步穿梭在大办公室之间，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急促，会议桌后的白板上红黑马克笔写满案件信息和嫌疑人特征，边角贴着几张放大的指纹比对照片。

只睡了三个小时的段怀归坐在扶椅上昏昏沉沉地托着脑袋，一位警员正对他问询做笔录。

刚跑完现场的老刑警扯直皱巴巴的衣领，把证物袋交给下属：“等段教授结束，你俩可以先走。”

邵靳昀喝着咖啡：“这么快排除我们嫌疑了，还以为处长要关我们几天才肯放人呢。”

“林申的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二点至四点之间，你们有不在场证明，看守所门槛不低，也不是谁都能蹲的。”老刑警开玩笑道，“你俩昨晚挺劲爆啊，这监控得藏好了，要被段教授发现，你就得倒大霉。”

“闭上你这乌鸦嘴吧。”邵靳昀往老刑警嘴里塞了只麻辣鸭爪，辣得人直飚老泪，“林申不是重伤在医院抢救吗，怎么死到联邦国立去了？”

“他这家伙真是活该，关在监狱里跟几个刺头闹起来，被捅伤了腰子，那边医疗设施落后，你说那就保外就医吧，死在监狱里也不是个事儿。”

“结果到医院狱警一个没看住，他直接翻窗跑了，再后来你也知道，今早联邦国立的学生路过教学楼，发现尸体报了警。”

“那他是自己从天台上跳下来的，还是被人推的？”

老刑警挤牙膏似的半吞半吐：“看到白板上的半枚指纹了吗，这是从天台栏杆上发现的，被雨冲得没法比对，只能确定是箕形纹，林申是斗形纹，你说是自杀还是谋杀？”

邵靳昀恍然大悟：“难怪大清早的把我们从被窝里刨出来。”

调查结束段怀归睡眼惺忪地走到邵靳昀身边：“不回公寓了，直接送我去学校吧。”

“昨晚没怎么睡，不再多休息会儿？”

段怀归哀怨地抬眼，略带责备地瞥着邵靳昀：“今天上午开组会。”

联邦国立教学楼被橙黄警戒线严密封锁，鉴证科的白色厢式车停靠在旁，有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学生聚集在封锁区外，拥挤着窃窃私语，警员不得不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段怀归绕道匆促走入院系楼，到保安执勤桌附近的快递区翻找了会儿。

匿名信依旧没有回音，他不得不承认是被躲在暗处的幕后之人当作棋子戏耍了。

对方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要告知他段楚下落的打算，只是放出诱饵，等他上钩，借他之手除掉林家，而他差点为此搭上性命，却连阿楚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摸到。

他笃定段楚还活着，可人究竟在何处，段怀归一点头绪都没有。

几张照片反反复复捻在手里，边缘翘起折角，拇指指腹划过Omega秀妍的脸庞，段怀归心里郁闷，把照片收回抽屉，却在放手的刹那停住。

某张室内照的角落有面瓦亮的穿衣镜，映出鞋柜和墙上的半幅挂画，不起眼的一隅反光里，赫然倒映着窗外两座标志性的并肩银灰色高楼。

段怀归把照片凑到眼前，聚精会神地盯着那方小小倒影，若不是他眼尖，这乍看只当是模糊楼影的双子塔根本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据他所知，联邦境内以双子塔为市标的城市不过三座，皖城便是其中最负盛名的一座。

高耸入云的双子塔像两把并行的利剑，直直矗立在市中心，日光倾泻下来，整座建筑会折射出粼粼光泽，方圆数里都能尽收眼底。

想得入神，敲门声打断思绪。

“请进。”

来人是周延，段怀归有些意外：“小周总，怎么有空过来，是论文出了什么问题？”

“别紧张，我路过学校来看看你，顺便谈谈我们昨晚未尽的议题。”

周延给了段怀归文件：“段教授，启明基金正式聘请你为技术顾问，这是合同，里面写明了薪资和福利待遇，工作时间灵活，不需要坐班，节假日带薪休假，其他细节你可以慢慢看，签完我让助理来取。”

碍于周延在场，段怀归翻开文件，拿起钢笔，客客气气地说：“我们合作了这么长时间，小周总的人品我当然放心，我现在就签。”

周延却笑道：“段教授，感谢你的信任，但签合同不是小事，为了我们更舒服地配合，你尽可袒露自己的谨慎小心，不需要为所谓人情世故委屈求全。”

他语气柔和，令人如沐春风。即便被看穿，段怀归也没有局促困窘的感觉。

“好，那等我确认后再给小周总答复。”

周延闻言低笑出声：“总叫小周总太生分了，段教授直接叫我名字吧。”

他把一瓶草木味的香薰放到桌上：“过几天启明基金要在皖城牵头举办行业合作峰会，多和业内人士交流能汲取经验，段教授有空吗，不如一起去看看。这是峰会伴手礼，有舒缓心情，帮助睡眠的功效，我提前拿了一份。”

“谢谢你周延。”段怀归按照惯例正想查看未来半个月的行程，忽然意识到什么，“……峰会在皖城？”

“对，怎么了？”

他摇摇头，笑着说：“正好我最近要去皖城一趟，算是天赐良机了，我会去的，把具体行程安排发给我吧。”

下班后段怀归回到公寓，邵靳昀还没回来，他在客厅里坐了会儿，思索怎样才能让邵二松口放他去皖城。

邵靳昀在夜总会已经对周延有所不满，要是知道他将和周延一起飞到外城共度一周，还不气得脑门子冒烟。

段怀归沉浸在忘我的思考中，走路没看地，沙发底下某个不明物体撞上他膝盖，疼得他龇牙咧嘴。

搬出来一看，是只中号纸箱，划开的透明带封口上方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贴着布条，段怀归一揭开，箱子里满满登登的东西像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弹出来，露出庐山真面目。

是一大箱子衣服，当段怀归看清收纳袋坠着的标签时，他仿佛石化成无气息无生命的雕像，僵立在原地。

这些衣服不用想就是邵靳昀买的，只有他才会成为不正经成人用品商店的目标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