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长让警员都出去准备：“那里仓库很多，待会儿警署会派人前往城郊废弃工厂区包围搜救，只要他们还在工厂区，就一定逃不出去。”
邵靳昀想都没想就说：“我也一起去。”
处长知道拗不过邵靳昀这倔性子，屈从地点点头。
为避免打草惊蛇，邵靳昀和身着便衣的警员们分几组乘坐普通轿车出行。
到达工厂区时已经将近晚上八点，周围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每隔几十米出现一间幽森森的仓库，仓库面积极大，铁门锈迹斑斑，仓库外没人打理的场地到处都是碎石和杂草，随便一脚就会踩中狗屎。
警员按照事先安排分散，对仓库展开逐一排查。邵靳昀挑了一支分队跟在后面，耳中塞着枚纽扣大小的蓝牙耳机，里头不时传来各分队队长的实时汇报。
他所在的队伍负责的仓库离海很近，海浪轻轻拍拂礁石发出绵长的叹息，在寂静的夜晚像有人低声哭泣。
邵靳昀摸黑迈入仓库，顿时被腻人的油腥味逼得退了出来，他张嘴呼吸，跟上警员们的步伐，手电筒射出的亮光在仓库地面扫来扫去。
邵靳昀扶着墙往前走，脚下忽然踩到某个脆脆的东西，发出的嘎吱声惊动所有警员回头看。
邵靳昀把手电筒往脚底照，是只开封的空纸箱，旁边还有一大堆长满霉斑、浸着油污的纸箱壳子，他鬼使神差地往里走，徒手把纸箱一个个挪开，顾不上手上沾的脏污，动作又快又急。
他总有种直觉，想要了结段怀归性命的歹徒绝对不会采用在仓库里杀人的方式，这种方法虽然便捷，但事后处理现场和尸体要耗费大量时间和人力，不是最佳选择。
可车子消失在临海城郊的工厂区，意味着他们一定把这里当作藏匿段怀归的中转站，只要找到段怀归曾出现在这个仓库的证据，就能基本确定歹徒蓄意将他溺毙抛海，大大缩减搜查范围。
邵靳昀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大批纸箱都被踩瘪丢开，下面的水泥地显露出冰山一角。
他边内心祈求边两手不停地扒拉，有颗指甲盖大小的、亮闪闪的纽扣遽然闯入视线，邵靳昀把手伸进纸箱缝隙里捞出纽扣，光打过来，照得装饰的水钻闪着绚丽的光芒。
这纽扣他见过！这是段怀归身上的纽扣！
段怀归搬进公寓时没带多少衣服，他到常去的服装店给段怀归挑了很多高档衬衣，其中有一件Ralph Lauren的他印象很深，浅蓝色，牛津布材质，做工精良，设计别致，纽扣特别出众，不是常规款，是黑底金边镶水钻，很符合段怀归清贵的气质，他一眼就挑中了这件衬衣。
“我找到了！”邵靳昀的呼声把警员们都叫过来，“快让其他分队都往海边走！”
白日里湛蓝清澈的海洋到了夜晚便深不见底，浪涛贴着石面发出压抑的低吼，段怀归听着耳熟的海浪声，鼻尖倏然发酸。
他观察过木箱内部构造，几枚螺丝钉强硬地顶在四方，尖锐的尾端不时刺入皮肤，扎得他满身是血。
他能听见木箱外邵禹涵和林申的对话，也能感受到放下木箱时搬箱人磨牙吮血的兴奋。
“人已经快死了，现在能把录音给我了吧。”邵禹涵手心朝上向林申张开，“你不会在骗我？”
“哪能啊，谁敢骗邵家大小姐。”林申把U盘交到邵禹涵手中，“仅此一份，给了你我就没了。”
原以为林申不过是林家养出的骄纵纨绔，没想到他还有点手段，留了曝光邵靳昀的通话录音当后手，逼得自己不得不蹚这趟浑水。
邵禹涵叫下属反复查验U盘，一心只想拿回录音赶紧离开。
林申笑道：“好了，一切都快结束了，段怀归一死，我们林家过几天又会重新振作起来，到时候定会全力支持你竞选代表理事，可别忘了你对林家的承诺，等你的好消息。”
林申向手下使了个眼色：“差不多了，在木箱上多绑几块石头，丢到海里去，一定浮不上来。”
四角挂满巨石块的木箱被推着往海边挪，快要结冰的海水没过木箱底，从孔隙往箱子里钻，一个大浪头涌来，浮动的海水漫过箱腰，箱底的水沫混着碎冰碴子冻得段怀归瑟瑟发抖，泡在水里的半条腿像踩在西伯利亚的冻土层上，寒意从脚底心溢到头顶。
又一波海浪铺来，海水霎时盖过箱顶，段怀归能察觉到自己正被时涨时落的潮水卷到大海深处，随着木箱和石块的重量不停下沉。
段怀归整个人泡在水里，咸涩的海水流进口鼻，木箱外面除了水还是水，透不进一丝光，未知的深海黑得可怕，安静得诡异。
他憋着气，尽量不让海水呛进呼吸道，用仅剩的力气奋力拨开水推举着木箱向上顶，可这微薄的力量不足以撼动沉落的木箱分毫，反而让木箱更快地被海洋吞噬。
段怀归绝望又无力地敲打木箱板，他的头发被海水拂散，皮肤被冻得通红，浸得发皱，海水从他周身流过，带走了他的体力和精神。
段怀归的胸肺功能到达极限，对氧气渴求万分，他张开嘴，试图汲取水中溶解的极其稀薄的空气自救，可灌进来的只有辛咸的海水，海水快要把他胃撑爆，阻滞在呼吸道里，让他更加窒息。
段怀归像株沉甸甸的麦穗垂下了头，他双眼迷蒙，似乎产生了错觉，木箱底塌了，段怀归知道，他快死了。
他从木箱下面游出来，游到大海更深更远的地方，那儿的海水与之前全然不同，是暖和的，柔和的，放眼望去不再是乌漆嘛黑的一团，洁净的月光会穿透潋滟浩渺的海面，一直照见绿油油的海草和透明的水母。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如此熟悉，这是他长大的地方。
海浪驮着他的身体，海水消融他的疼痛，段怀归放松地扶着乳白色珊瑚礁石，半闭着眼睛憩息。
恍惚间，身后传来耳熟的呼唤，是他念了无数次，想了无数遍的声音，穿过震耳欲聋的浪潮轰鸣，直直落在他心上。
“阿怀。”
段怀归眼眶发热，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颤着嘴唇转身：“……阿妈，阿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