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鸣意的脸颊烧得滚烫,唇瓣被江深吻得微微发肿,但还是强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站在家门口跟他道别。
等大门“咔嗒”一声合上,虞鸣意原地起跳,一溜烟冲回卧室,后背重重抵在门板上,手掌按住胸口,心脏砰砰砰狂跳,简直要冲破肋骨蹦出来。
她整个脑子乱糟糟,实在说不清告白和好之后这一番情景,更不敢仔细回想车里那番缠缠绵绵的画面。
非要拿个词总结,那只能是——离谱到家,魔怔得很。
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却又好像顺理成章地跟江深复合了。
好在江深手头还有事情要处理,只黏黏糊糊把虞鸣意送到家门口,逮着机会轻啄了一下她的唇角,这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此时此刻漫天漫地的悸动席卷全身,沉寂许久的心灵仿佛被一簇烈火点燃,虞鸣意兴奋的同时,又有点手足无措。
六年兜兜转转的颠沛流离终得圆满,她和江深又变回了恋人。
虞鸣意努力想把那股发烫的情绪压下去,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摸出手机,点开邰绽前几天发来的项目合作文件,打算靠工作转移心神。
虞鸣意垂着眼,一字一句往下读。
本来只是拿文件当“冷静剂”,可读着读着,思绪竟被这个公益项目勾住了。
文件里把这个合作项目的构想写得十分详尽——眼下的晴川遍地高楼拔地起,城市经济蓬勃兴旺,一派欣欣向荣的盛景。绝大部分市民早已不用为温饱发愁,物质条件优渥充裕。
可在这光鲜亮丽的外壳底下,却藏着许许多多漂泊者内心的空洞与荒芜。
物质上的充裕填不满精神世界的贫瘠,喧嚣热闹的都市也抚平不了孤身一人的寂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渴求精神层面的丰盈,想要寻一处能够安放心绪、求得慰藉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全市心理咨询的接诊量连年暴涨,数字节节攀升。其中占比最高的群体,正是大批背井离乡、奔赴晴川打拼的异乡人。
他们揣着满腔热血和美好憧憬踏足这座城市,铆足劲头想要在这里扎根立足。白天在各自的岗位上闪闪发光:有人站上讲台教书育人,有人穿梭医院救死扶伤,有人窝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代码……可等到夜色落下,拖着一身倦意回到出租屋,迎接自己的就只有四面冷冰冰的墙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完没了的奔波、时刻紧绷的生活,还有那看不清模样的前路。各式各样的疲惫在心里越堆越厚,闷在心底,连个可以发泄的出口都找不到。
再加上眼下就业形势步步收紧,各行各业内卷加剧,大家拼尽全力去争抢寥寥无几的岗位。
一遍遍投递简历,一场场奔波面试,到头来却通通石沉大海。
期待不断被现实泼冷水,自信心在接二连三的挫败里一点点被消磨殆尽。越来越多的市民开始逃避现实,对充满未知变数的人生心生畏惧。
他们需要一处能够坦然袒露脆弱、允许自己暂且停下来喘口气的情绪角落。
正是洞悉到这份社会情绪,当地政府牵头立项,筹办这场融合艺术与科技的公益治愈展。
借艺术的感染力,搭配前沿的科技表现形式,抚慰这座城市里每一个负重前行的灵魂,为他们辟出一方可以短暂停靠、同自我和解的精神栖息地。
这个项目,着实很有意思。
虞鸣意摩挲着手机屏幕,在脑子里飞速盘点着项目的全部要求:紧扣心理健康内核、结合前沿科技、创意新颖不落俗套、贴合大众审美,最重要的是足够共情,能让每个参与者都积极融入。
一条条标准过了一遍,虞鸣意的视线倏然落在那幅她画完之后就再也没多看第二眼的作品——《逃亡者》。
那是她对孤独、怯懦、漂泊的具象化写照。
此刻灵光一闪,虞鸣意恍然。
接下来的半个月,虞鸣意一头扎进久违的高强度创作里。
白天,她按时赴约,和邰绽的专业团队来回对接磋商。大到整体构图的层次排布、冷暖色调的配比,小到画面留白、光影氛围感的打磨,她不厌其烦地跟团队拆解每一处设计背后的心思,讲清画面想要传递的情绪内核,再配合科技落地的方案,反复修改打磨、调试适配。
邰绽团队十分认可虞鸣意的创意和审美,只是对她这钻牛角尖的较真颇有微词。
在他们眼里,初稿就已经足够出彩,完全可以直接定稿落地,实在没必要一遍一遍折腾修改。
无奈虞鸣意固执己见,她在这事上有种别人难以理解的执着。
她可以不在乎公开署名的光环,不贪恋行业内的口碑赞誉,也可以放弃曝光流量,甘愿做默默无闻的幕后参谋。
但前提条件是——作品,必须忠于最本真的模样。
日子就在热火朝天的创作、没完没了的对接之中悄悄溜走。虞鸣意难得拥有了一段安稳又舒心的时光。
李蓬这段时间没有再继续作妖,自己也找到了热爱的事业,她和江深也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只是这一天,江深遇上急事要处理,没办法陪她前去赴约。虞鸣意只好独自乘车去往和邰绽约好的商圈饭店。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熙来攘往。虞鸣意走在人行道上,忽然窜起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
好像……有人在跟踪自己?
虞鸣意保持着平稳的步调继续往前走,同时用余光快速扫过周围。身边皆是步履匆匆的路人,没人驻足,也没有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怪事。虞鸣意在心里暗自犯嘀咕。
但冥冥之中的不安,绝大多数时候都不是空穴来风。
虞鸣意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她悄悄加快脚步,绕开喧闹的主路,拐进通往饭店的僻静小巷。一走到巷中,又刻意放缓了步子。
狭长的巷道两边立着高高的实墙,四下静得落针可闻。虞鸣意没有任何预兆地刹住脚步,骤然回身,目光锐利地将整条空巷扫视一遍。
身后空空如也,只有一只通体乌黑的野猫,蹲在斑驳的墙头上,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小脑袋歪着,尾巴尖慢悠悠地晃荡。
巷中风静,人静,万物皆静。
“……”
虞鸣意就这么和墙头的黑猫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她不由自主地怀疑,是不是上次被江深那句“你没有第六感”戳得留下心理阴影,搞得自己现在草木皆兵,一丁点异样就把心底的惶恐无限放大。
墙头的黑猫被看得有些不耐,纵身一跃跳下高墙,身形一闪,转瞬就消失在墙的另一边。
虞鸣意长长舒出一口气,却还是没有直接往饭店走,而是绕着商圈外围兜了一大圈,接连拐过两条街道。
一路上她神色如常,余光却不停往后瞟,时不时假意回头,一惊一乍地排查身后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