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鸣意挨着Brook坐在路边的铁质长椅上,听她絮絮叨叨地扒拉自己的前半生。
在Brook念高中那年,家中出过一场大变故。
变故具体是什么,她只用“出了点事”一笔带过。后来又孤身远走海外读大学,而今时隔多年回国,往好听了说是叶落归根,剥开体面外衣,就是某种意义上的举目无亲。
虞鸣意听着,正要开口附和一句,其实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和Brook也算同类人,余光却瞥见对方百无聊赖地摩挲看长椅扶手斑驳的锈迹,对着眼前川流不息的闹市低声叹气,吐槽这座繁华空城带给自己的孤寂。
街上车水马龙、人声沸反盈天,可竟没有一寸烟火气是为她而留。每天过得空旷寡淡,对这座城市唯一的执念就是小时候的好朋友。
说起这人,Brook特意加重语气反复强调:“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哦。”
好到包揽了她一整个懵懂青涩的少年时代,好到可以算是年少最珍贵的念想。
只不过那会儿不懂事,伤人不知轻重。一场别扭闹开,她又漂洋过海出国留学,万里汪洋隔开两人,误会无法低头化解,隔阂越积越深,导致最后断了所有往来,彻底沦为旧人。
Brook还老实坦白,回国前她还憋着一股气,打定主意这辈子和对方老死不相往来。
无奈惦念恰似埋在心底的野草,隔着重洋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兜兜转转漂泊这么多年,她到底还是没能硬下心肠,总想试着把断裂的交情拼回原样。
好巧不巧,那位年少挚友如今成了建筑设计师,作为汉阳分公司的项目的主抓牵头人,过阵子自然也要往汉阳跑。
Brook心里的小算盘也因此打得噼啪响。
她本想蹭着这层共事的交集,凑到人跟前多刷点存在感,一点一点磨掉这么多年的生分,把越走越远的两个人拽回原来的位置。
理想蓝图规划得无比完美,可惜现实专打痴心人的脸。
车还没蹭上,破冰计划就胎死腹中,两人因为一点事先狠狠吵了一架,落了个不欢而散。
Brook垂着眼,颇有些哭笑不得地吐槽,自己做人做事真是一塌糊涂,连主动和好这点小事都能办得一败涂地。
虞鸣意听得实在忍无可忍,出声打断她这通自我否定:“别总瞎说。”
Brook抬起眼,一双眼蒙着薄薄水光,湿漉漉地黏在虞鸣意身上。
虞鸣意也回望她,跟着眨巴了两下眼。
潜意识里有警铃作响,提醒她这所谓的“好友”关系恐怕远没有表面这般纯粹。
但虞鸣意转瞬便把这点疑虑抛到脑后——自己眼下一地鸡毛都尚且梳理不明白,实在匀不出多余的脑容量去拆解别人九曲十八弯的情感迷宫。
故虞鸣意十分大咧咧地拍了拍Brook的手背:“多大点事,人和人相处哪有一路坦途,中间总要绕几道弯路,踩几段坑洼泥泞,才能走到彼此身边。”
Brook眼底窜起一星光亮,身子前倾,急忙追着发问:“那你觉得,他内心会不会特别嫌弃我啊?”
虞鸣意眉梢一挑,想也没想:“哪有的事,谁会嫌弃你,不识好歹。”
Brook听美了,又忐忑不安地抛出一句:“那……他心里其实也是喜欢我的,起码会有我,对不对?”
虞鸣意顿了半秒:“……自然是喜欢啊,不喜欢谁会费心力跟你做这么多年朋友。”
Brook哭唧唧:“那——那他为什么一口应下他妈给他安排的相亲!”
虞鸣意大脑宕机,沉默片刻,幽幽吐出一句恍然大悟的感慨:“……闹了半天,你这位至交好友,原来是个男的。”
到这一刻,她才理清心底那股怪异感。
Brook从头到尾半个字没提对方性别,虞鸣意顺着固有思维,默认把这份深厚的交情归为女孩间的知己情谊。
在她一贯的认知里,能被人反复强调“很好很好”、占据整个年少时光的挚友,就该是能结伴挤一间卫生间、分零食说秘密的姑娘。她还自动在脑子里把那个建筑师勾勒成一个扎马尾、穿工装服的潇洒姑娘。
现在看,Brook哪里是来倾诉闺蜜矛盾,分明是揣着一腔无处安放的暗恋,拉着她这个旁观者大吐相思苦水。
虞鸣意一脸黑线,被这场兜兜转转的乌龙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干脆不跟Brook绕弯子:“你老实说,是不是喜欢人家。”
Brook听见这话,脑袋第一时间摇得如同风中拨浪鼓,可晃了没两下就迟疑着颔首,片刻后又狠狠摇头。
“no,我讨厌他,甚至有点恨他。”
虞鸣意耳边忽然闪过江深从前那句一模一样的“讨厌”,忍俊不禁。
若是剥开“讨厌你”张牙舞爪的外壳,内里大概就是——我对你的在意程度,远超出我肯坦然承认的限度。
Brook眼尖,逮住虞鸣意这突如其来的笑意,闷声闷气地发问:“你笑什么?”
“无爱何来恨。”虞鸣意一针见血,“你漂洋过海在外晃这么多年,心里压根就没放下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