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瞧见虞鸣意眉眼舒展的模样，心底悬着的石头才落了地——好歹没弄巧成拙。

他不过顺手吹散了遮住微光的云雾，让藏在画里的才华显露出来。亲眼见她收获本该属于自己的认可与荣光，江深由衷地替对方感到高兴。

傍晚时分，虞鸣意结束画室的兼职工作，收拾妥当便往住处赶，归心似箭。

难得心情畅快，她特意绕道楼下超市采购，一改往日精简采购、拿几样必需品便匆匆离开的习惯，推着购物车穿梭在货架之间，荤素食材、配菜佐料、零食饮料挨个挑选，像一阵龙卷风刮过货架，满满当当塞满一车。

回到公寓，虞鸣意拆开货品逐一分拣清洗，还招呼一旁的江深过来搭把手。

狭小的厨房里，两人并肩忙活，肩头时不时轻轻蹭到一起，抬手间手肘偶然相撞。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岁月静好得不像话。

虞鸣意沥干手里最后一把青菜的水渍，追问道：“那你现在算是接手打理爸妈的产业？”

江深垂着眼专心处理食材，握着小刀慢条斯理给鱿鱼划出整齐花刀，应声答道：“算是。毕竟家里生意早晚要交到我手上，提前接手慢慢磨合熟悉。”

虞鸣意了然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闲聊间虞鸣意渐渐了解到，江深毕业后直接进了自家父母开办的家政公司。企业算不上行业里拔尖的大头，可在晴川本地客源稳定，也算小有名气。

正常富二代接手家业，多半躺平坐等收成，轻轻松松当个签文件的管理者，偏偏江深半点清闲捞不着——因为他爹妈不给。

自打踏进公司就没有特殊优待，老老实实扎在基层从头磨炼。外出跑业务拓展客源、面对面洽谈客户、伏案整理报表台账、上门处理各类客户投诉琐事，大大小小繁杂工作全都亲自上手挨个历练。

待到整套运营流程被他摸得熟稔于心，江深父母干脆利落卸下担子，安心当起游山玩水的逍遥掌柜，将公司全权交给他打理，夫妻俩结伴四处游玩散心去了。

锅里的菌菇浸在汤里咕嘟翻腾，不断浮起细碎气泡，江深先把耐煮难熟的食材挨个下入沸汤里，随口说道：“只是比起别人，我不用从零开始白手起家，压力总归轻不少。”

话音一落下，这两日刷到的万千评论倏然掠过脑海。屏幕背后许多女孩半生辗转煎熬，一路负重蹒跚，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局促。

反观自己，从小到大衣食无忧，前路早有兜底依靠。两相比照，他嘴里那点烦恼，渺小得如同一粒芝麻落进西瓜堆里，实在不值说道。

因此，这话听着难免有些凡尔赛的嫌疑。江深察觉到不妥，略显生硬地找话铺垫：“不然就我这点酒量，在外应酬跑业务，肯定得走弯路栽跟头。”

虞鸣意忍不住低笑出声：“你那酒量确实堪忧，太让人发愁了。”

她早年在公司上班，因长相清秀、气质出众，平日里又沉默本分埋头做事，总被领导带去各类应酬酒席。职场身不由己，几番推脱拉扯下来，再怎么样都得举杯饮酒。哪怕喝得头昏脑胀浑身难受，也得强撑清醒保全自身，一来二去，练出了不错的酒量。

反观江深，酒量浅得可怜，三两杯下肚就招架不住，实在经不起应酬场合的折腾。

江深没听出她话语里藏着的未尽之意，只是略带局促地抬手蹭了蹭鼻尖，一边继续往锅里添菜一边转了话题：“不说我了，聊聊你吧，这些年一路走来，过得还好吗。”

平日里朝夕共处一室，江深始终恪守分寸，一言一行都留着余地，寻常绝不会贸然问这种问题。

只是此刻热气缓缓漫开，汤锅不停咕嘟翻滚作响，他莫名生出几分想要探问对方往事的底气。

虞鸣意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含糊地一笔带过：“也就那样，平平淡淡，凑合着熬过来。”

江深也算懂得察言观色，见她不愿细说便识趣不再追问，默默夹起刚涮好的牛肉放进她碗里，以示安慰。

虞鸣意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想说你若是真想了解，往后闲时慢慢讲也无妨。

但兜里手机忽然轻轻嗡颤两声，恰到好处打断了即将出口的话语。

“你手机来消息了。”江深轻声提醒。

虞鸣意随手掏出手机解锁，页面弹出一条品牌私信，来自本地的老牌日化公司对接人：【若是有意合作，可以抽空线下碰面详谈。】

在近期蜂拥而来的一众邀约里，唯独这家最戳虞鸣意。

品牌主营女性日用品，此番合作邀约她独家绘制新款卫生巾主题插画，用安静含蓄的画面娓娓叙事，表达女性自我接纳、独自成长成全的内核。一旦初稿审核通过，成品插画将会印在品牌高端礼盒外包装，大范围上架售卖。

虞鸣意偏爱不必抛头露面、只管静心落笔创作的工作。再加这款产品自己日常也在用，本就有几分好感，酬劳待遇也十分可观，对刚刚小火、尚且起步阶段的她而言，算得上可遇不可求的优质机会。

当时她反复翻看对方主页资料，逐一核验公司资质、往期合作成品、画师评价反馈，仔细避开拖欠稿酬、肆意改稿、轻视创作者的雷区，确认稳妥可靠，才斟酌措辞回话沟通。

见对方提出线下面谈细化细节，虞鸣意敲定好时间地点，便放下手机。

心头喜悦压不住，但瞥见江深没有过问的意思，虞鸣意不知为何有些气馁。

她慢悠悠嚼着碗里鲜嫩的牛肉，刻意敛住上扬的情绪，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偏头跟他搭话：“对了，最近有品牌找上门，说是想跟我谈合作。”

江深闻言面露讶异，没料到虞鸣意会主动同自己说起工作上的私事。

虞鸣意连忙解释：“你比我熟这类商业对接的门道，想问问你的意见，免得踩不必要的坑。”

“你想听听我的想法？”江深搁下手里汤勺，神色正经下来，“网上找上门的合作良莠不齐，猫腻不少，你提前核实过对方资质口碑了吗？”

虞鸣意很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汤勺，不慌不忙地撇去汤锅表面浮着的红油辣椒：“都仔细查过了，没什么问题，挺稳妥的。”

“那大可前去试试。”江深缓缓说道，“我之前也经手过博主商业合作，正规品牌商单酬劳普遍不错，对你现在刚起步的阶段来说，算是难得的机会。”

虞鸣意眼里带着些许疑惑，不由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人家是网上看见画火了找来的？”

她从没提过自己作品上热搜出圈的事，原以为江深只会当成普通线下找上门的合作，没想到一句话精准说到点子上。

江深心里“咯噔”一下，故作镇静道：“瞎猜的。这年头商单合作，大多都是刷到网上作品热度找来的。”

虞鸣意信以为真，原本雀跃的心情愈发高涨，兴致上来抬手一拍桌边，中气十足地许诺：“等我顺利敲定这个项目，专门请你吃火锅！”

“……”江深扫过面前热气腾腾、还在往外冒泡的火锅，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虞鸣意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脸颊倏地泛起薄红：“……我说的不是眼下这顿哈。”

“好，那我等着沾你的喜气，蹭上一顿大餐。”

江深抬眼望向虞鸣意。

她身着简单的玫红色T恤，松松挽着长发，屋内热气缓缓升腾缭绕，烘得面颊泛着淡淡的绯红。

咫尺相对的模样，像是朝夕相伴、劳碌一日后闲坐闲谈用餐的爱人，刹那心绪恍惚，仿佛坠入一场从前不敢奢想的梦境，一眼失神。

江深不动声色地蹭掉掌心沁出的薄汗，装作无事般拿起水杯抿了两口，慢慢平复慌乱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