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在一阵晚风拂过时突然下定决心,要放过疲惫不堪的自己。
放在世俗眼光里,虞鸣意算得上一身轻。
谈不上需要费心赡养谁,虞应、张斌暂且不提,韩雅身边有虞宝儿相伴,方翠芬还有张岚、张飞龙照料,怎么都轮不到她操心。
她上无长辈要担负,下无子女要牵挂,身边没人指着她过日子,也没什么剪不断的人情包袱。况且她本就没有出人头地、大展宏图的野心,这辈子没啥远大抱负,所求不过平安苟活。
早些年一身外债压身,虞鸣意硬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玩命接单干活、黑白颠倒熬着还债,把自己身心耗得油尽灯枯。如今债彻底还清,捆在身上的枷锁总算卸掉,她便再也不想紧绷着神经硬往前冲了。
四肢齐全不愁糊口,天大的难事自有能人顶着,不用事事硬扛为难自己。
离职之后,虞鸣意总算过上了从前心心念念的闲散日子,干点兼职,靠着零散接手绘插画、软装效果图、临时制图的单子维持生计。收入算不上宽裕,但胜在清闲自在,不用定点打卡坐班,时间全由自己说了算,偶尔偷懒歇业也没关系。
弊端是收入时多时少不够稳定,怕哪天手头拮据,便打算缩减日常花销,物色合适的合租室友分摊开支。
她像只没有固定归处的孤鸟,疲惫时寻一处地方落脚休整,心绪舒缓过后再继续前行。前路茫茫雾气缭绕,看不清终点,也摸不准行进的方向,但万幸的是,她始终保留着舒展羽翼、随心奔赴的能力。
虞鸣意心里明白,自己很难拥有毫无顾虑的热烈欢喜。心底深处凝着一块常年不散的寒冰,由过往磨难与经年遗憾层层堆砌而成,没办法彻底根除。
但漫长年月独自沉淀自愈下来,她也习惯与心底寒意共处,接纳自身缺憾,与不如意慢慢和解。
画画依旧是虞鸣意专属的疗伤法子。
无数个失眠熬到夜深的时刻,整座城市万籁俱寂,她便起身支起画板、挤好颜料静静落笔。
画布就是她不肯对外言说的私密树洞,积攒在心的憋屈烦闷、事事落空的不甘,还有羞于说出口、渴望被好好偏爱守护的小心思,统统顺着笔触藏进画里。
一路走来磕磕绊绊满身波折,对她而言,守住自己不被俗世磨得面目全非,就已经赢过命运大半。
可世事难料,她盼星星盼月亮盼合租舍友,结果把江深给盼来了。
阔别六年,青涩莽撞的少年蜕变为沉稳内敛的男人。同龄人里江深算得上年少成事,事业稳稳落地,处事稳重克制,是三姑六婆口中拿得出手的职场精英。剪裁得体的西装往身上一穿,嘿,身形挺拔,气质矜贵。
再看虞鸣意,工作飘忽不定没有正职,收入时多时少还攒不下积蓄,月月轻轻松松月光,日子过得随性潦草。身上比别人额外多出来的底气,就是江深心甘情愿迁就她,平日里能蹭吃蹭喝。
合租之后,虞鸣意闲来无事总爱坐着走神瞎琢磨。她暗自琢磨,多半是上辈子江深欠了自己好大一笔人情债,这辈子特地赶来还债报恩。
不然怎么都说不通——他手里明明有配套完善、敞亮通透的精装公寓,条件样样拔尖,偏偏非要挤进来这套采光平平、户型老旧、家具破旧寒酸的老出租屋同住。
总不能是看上冰箱里蔫巴巴发皱的青菜,看上她做菜总拿捏不准咸淡的手艺,或是那张二手淘来、桌腿歪斜、非得垫张硬纸板才能稳住不晃悠的折叠桌吧。
这不胡扯吗,除非……
虞鸣意忽然心头一颤。
等等,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图的是她本人。
倘若把虞鸣意比作一支股票,那江深就是股市里最疯狂且没脑的投资人。这支股跌停谷底、满身利空、毫无增值前景,正常人早就果断割肉离场,及时止损,唯独江深始终不离不弃。
况且虞鸣意始终没开口追问过江深执意合租的缘由。
六年遥遥一别,横在二人中间的,是年少没能说清的情愫、仓促潦草的离别,还有各自独自跋涉的漫长岁月。中间隔着一层窗户纸,她们心照不宣,清楚暗藏的遗憾,只是默契闭口不提。
没人敢贸然伸手捅破隔阂。朦胧心意一旦直白摊开,但凡出错,眼下这朝夕相伴的氛围,大概率会荡然无存。
窗外又下起连绵大雨。
这场淅淅沥沥的雨,能不能慢慢冲开两人的生疏与芥蒂?
或许这一回,自己可以试着主动往前挪一小步。
虞鸣意抱着枕头蜷坐在床头,望着窗外漫天漫地的迷蒙雨雾,感慨这个世界真是荒唐。
这些年她逼着自己戒掉依赖,独自挣扎着从泥泞里一步步往外走,总觉得咬牙熬过无数难处,早就奔赴了很远的地方。
可蓦然回首才幡然醒悟,肉身纵然一路向前漂泊,心绪却始终停在旧日原地。
高考落幕匆匆一别过后,岁岁流年辗转往复,身边皆是匆匆过客,唯独江深能轻而易举撩动她沉寂的心绪,让早已习惯孤单麻木的心灵生出想要安稳定居、好好生活、大胆动心去爱的念头。
思绪悠悠飘往多年前修改志愿的深夜,昏黄台灯孤零零亮着,她思虑再三后孤注一掷改换志愿。明明一眼就能预见前路荆棘遍布、开销沉重,往后数年免不了辛苦劳碌还债,她依旧毫不犹豫一意前行,只为牢牢握住人生自主选择的主动权。
一路走来,虞鸣意从未后悔当初的抉择。
唯一耿耿遗憾的,是做出选择后只顾埋头向前赶路,不曾驻足回望,弄丢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
时隔六年,直面藏了整整一个青春的隐晦心意,虞鸣意动摇了长久的退缩,萌生出了想要突破自我、试着做出改变的想法。
第一步,是不是该好好沉淀打磨自己,慢慢重新走到人前,做一名能被看见的画师?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破晓晨光穿透雨雾,顺着窗台缓缓淌入房间,落在虞鸣意的眼眸中。
她缓缓深吸一口气,轻声勉励自己:“虞鸣意,慢慢来,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