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鸣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没个消停,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个鲤鱼打挺掀被翻身坐起,跟打满鸡血似的跳下床。
她拧开小夜灯,把靠墙竖着的画板、颜料、画笔一股脑挪出来,在卧室空处支好,就地盘腿坐下,打算动笔随便涂画一通。
只是此刻心里空空茫茫,完全没有精巧的构图,纯粹是漫漫长夜忆往昔峥嵘岁月,细数一路走来的坎坷磕碰,心绪激荡之下,提笔顺畅得离谱。
画画分静心打磨的精工细作,和情绪宣泄下的随性挥洒。虞鸣意现下显然是属于第二种,往直白了说,就是闷气憋得上头了。
人烦闷压抑到临界点,憋出来的火气反倒成了最滚烫的创作劲头,不便与人言说的郁结心事全部化作浓烈的色彩,顺着笔尖悉数铺展在画布上。
虞鸣意静坐片刻平复心绪,捏紧画笔,坑次坑次落笔勾勒线条。
颜料擦过画布,脑海中的画面慢慢铺开成型。
最先落定全貌的是一棵老树,年头久了,枝干盘曲虬结,筋骨嶙峋扭曲,是整幅画里暗含寓意的家庭树。
树皮沟壑纵横,皲裂得满目沧桑,主干执拗地往向阳面斜伸。天光雨露、地底养分,但凡能攫取到的益处,都顺着枝桠一股脑向上奔流,供养着树冠顶端那道男孩剪影。
男孩落脚在树冠采光最好的位置,周遭枝繁叶茂将其层层环抱,宛如一双双托举的手,那架势好比一尊常年安供在案头、晨昏接受香火供奉的神像,自落地起便被全家小心翼翼捧在高处悉心照料,暖光萦绕周身,家中资源偏爱天经地义归他独有。
虞鸣意刻意隐去男孩的眉眼样貌,只留模糊的身形轮廓,纵然看不清神情样貌,依旧能感受到他身上那与生俱来不必操劳、万事自有兜底的松弛散漫。
视线顺着敦实主干缓缓下移,待到树根背光的幽暗角落,景象截然相反。
一道女孩的身影蜷在树干挡死的夹缝里,终年沾不到半点日光。她整个人被主干严严实实隔开,困在阴影当中,好似大树衍生出来的虚影,依附其而生,无足轻重。
主干侧边斜伸一截分枝,半途断裂开来,粗糙截面凝着暗褐红的痂迹,像一截被迫拗断的肢骨,突兀僵在空中。这原是女孩本该向外延展生长的脉络,只因稍稍向外舒展,就要分走向阳处的光线,扰了树梢那人的顺遂,便被硬生生修剪斩断了。
女孩遍体伤痕、皮肉碎裂,一缕细弱红线自她身上悠悠向上延伸,遥遥系着高处男孩的剪影。她生来便是注定退让牺牲的旁枝,以消磨自己为代价,托举对方一路成长。
老树脚下的泥土凌乱斑驳,遍地散落枯朽残瓣。这些花瓣昔日饱满丰润、芬芳舒展,对应着本该属于她的温情眷顾、前路机缘。可囿于偏颇的亲情,未曾舒展盛放就遭漠视弃置,反复被人情成见碾踏摧残,慢慢失水衰败,融进泥土里混成灰蒙蒙的斑驳污渍,再也寻不到当初鲜活模样。
画面通篇以浅灰寡淡的冷色铺底,唯独断枝创口、零落残瓣的缝隙里,零星点染几处触目惊心的暗红。
虞鸣意沉下心埋首作画,全程没起身挪过一步,画笔起落不曾间断,淤积在心的情绪顺着一笔一线慢慢倾泻化开。
待到最后一抹颜料轻轻落笔收完全貌,她揉了揉发僵的手腕脖颈,抬眼望向窗外,方才惊觉沉沉夜色早已散尽,天光透窗而入,不知不觉竟耗到了将近正午。
久坐不动浑身酸痛,她撑着地板缓缓起身,抬手抻开紧绷的身子,徐徐吐出一口郁结许久的浊气。
虞鸣意单手提着画板走到客厅,就近挪去阳台通风处立好,等着画布上的颜料慢慢阴干。
做完这些她意犹未尽,轮番变换姿势角度拍摄——先是蹲下身平视取景,再站直身子从上往下俯拍,又往后退远捕捉整张画的氛围意境,接着凑近镜头定格枝干阴影的细节。
来回调整光线角度,删掉十几张观感欠佳的废图,最后挑出几张合意的存进相册,打算稍后斟酌几句文案,发到自己绘画账号上。
虞鸣意在几个平台开了账号,粉丝拢共也就几千,因一直佛系更新,不刻意追逐网络热点,不蹭热门话题博流量,没经济基础搞抽奖引流造势,也不肯顺着大众喜好画流水线快餐作品,唯有心里有所感触、倾注了心绪的画作,才会整理发布。
更新全凭兴致随缘,涨粉慢吞吞的,账号一直平平淡淡,不温不火。
如今她低头对着手机专心筛图,没留意江深被动静弄醒。
男人斜倚在沙发靠背上坐着,头发睡得像一团鸡窝。醉酒的后劲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眼底布着浅浅红血丝,脸颊有些浮肿,懒洋洋提不起精神。
虞鸣意挑完图片回过身,才看见江深已经醒了,稍稍怔了下,迅速挤出一个笑脸算作招呼,略显局促地把画板归置妥当,随后单手支着下巴蹲在阳台边沿,对着照片反复琢磨发文文案。
江深神情复杂地望着她忙活半晌,半晌慢悠悠开口:“我昨晚喝醉了?”
虞鸣意听见问话身子一晃,脑子里飞快捋着说辞,慢慢转过身,摆出一脸茫然的神色:“是吗?昨晚你喝过酒?我没太留意。”
江深一脸你蒙我呢,还泛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茶几上空酒罐是你收走的吧。”
虞鸣意短暂卡顿半秒,从容顺话往下接:“噢那个啊,凌晨我夜里醒了去洗手间,出来瞧见你蜷在沙发上睡熟了,茶几散落一堆空瓶看着乱糟糟的,就顺手一并收拾了,临走给你搭了条薄毯子,之后就回房间接着休息了,别的没多留意。”
江深稍稍松了口气,低声开口致歉:“不好意思,我酒量一向浅,昨晚……”话说到半截忽然停住。原本打算问问自己醉酒后有没有失态乱说、吐露不该讲的话,可话到嘴边犹豫几番,终究没能问出口,“给你添乱了。”
虞鸣意在心里默默吐槽:总算还有点自知之明,晓得自己添麻烦。
她恨铁不成钢地反问:“你这酒量在外怎么做生意的?”
喝醉了心里所想全都随口往外说,商场谈判应酬场合错综复杂,稍有不慎就容易被人拿捏弱点,江深随便被对手灌上几杯,估计连底裤的颜色都交代出去了。
江深:“……”
虞鸣意瞧着他吃瘪的模样,心底憋着笑,但碍于对方情绪低迷不好直接笑出来,只能憋着,嘴角隐隐上扬。
江深敏锐地捕捉到她细微的神情变化,暗自琢磨,估计是昨夜的雷锋行为在虞鸣意心里留下了些许好印象。
他于是微微抬颌,朝阳台立着的画板偏了偏头,没话找话:“阳台那幅画,是你刚画完的?”
“嗯,半夜睡不着动笔,天亮才收尾。”虞鸣意指尖仍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斟酌删减发文文案,片刻抬眼看向他,转而问道,“我去厨房煮碗面当早午饭,你要吗?”
江深抬手轻轻按了按空荡荡的小腹,轻声回道:“那就辛苦你了。”
厨房很快响起油烟机的嗡响,客厅只剩江深独自坐着,他的视线不受控制飘向阳台晾干的画作,静静凝眸细看。
窗外天光毫无遮拦地漫洒进来,恰好对半落在画布上,上半幅浸在暖意里,下半幅沉在阴影中。
老树长势执拗,通体朝着光源倾斜,树冠上的男孩被枝叶团团簇拥,独占所有天光滋养。
树根背光的夹缝间,女孩身形蜷曲,渺小暗淡得无关紧要,好似树木生长顺带衍生的累赘附庸,从一开始就被亲缘立场排挤在外,沦为可有可无的存在。
地面遍地零落衰败的花瓣,是半途舍弃的期许、没能兑现的偏爱、草草落空的温情。
江深静静凝视画作,心底百感丛生。
这幅看似平静的作品,内里仿佛藏着沉甸甸的委屈,非要说的话,他直觉阴影里那蜷缩的身影,就是虞鸣意掩藏在从容外表下的过往缩影。
江深正兀自沉思揣摩,茶几上搁置的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两下,屏幕亮起,接连弹出好几条提醒。
他起先以为是自己的工作消息,随手拿起,看清是平台的互动通知,才反应过来这是虞鸣意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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