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超市最寻常的速冻馄饨,皮厚馅薄,汤底也简陋得很,只撒了少许盐,滴了两滴香油提味,味道清淡寡淡,实在称不上好吃。
虞鸣意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往嘴里送,没忍住的泪珠接连砸落,坠进汤碗里漾开细碎涟漪。那一刻她尝到世间最浓重的咸。
向南挨着她在一旁坐下,慢条斯理剥完一瓣橘子递到虞鸣意手边,像个擅于安抚人的大姐姐,软声慢气地哄问缘因。
也正是这个雨声滂沱的夜晚,虞鸣意头一回主动说起寄人篱下的年岁、家人毫无遮掩的偏心、被轻易舍弃的滋味,还有一路独自摸爬滚打谋生的种种。
向南听完之后,气得直接用铿锵接地气的北方方言,将那不讲道义的无良甲方从头到尾痛斥了一通。
虞鸣意破涕为笑:“向南,我活得实在太累了。等我把助学贷款、身上所有亏欠一一结清,我就彻底躺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扛。”
向南同意:“我支持你。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没必要逼自己长成无坚不摧的样子。”
虞鸣意手头总有画不完的稿件,有随心抒发的私藏创作,也有甲方托付的商业稿件。不管是电子版文件还是纸质画稿都被她随手搁置,任凭向南随意翻看。
向南时常拿这事打趣,自诩是专属VIP观赏客户。
虞鸣意嬉皮笑脸接话:“那您可得记得按时充值会员。”
向南淡淡瞥她一眼:“那以后你的快递我可一概不帮忙取了,这也得充会员。”
虞鸣意瞬间蔫了:“……我错了。”
一个闲散午后,向南无意间瞥见虞鸣意专供疏解心绪的水彩画稿。
整幅画面笼在一层灰蒙沉滞的色调中,天地压抑低矮,四下遍野枯荒野草,寒风吹得整片草茎弯折颓靡。画幅中央立着一道孤伶伶的背影,脊背微微蜷曲,独自伫立于茫茫旷野,扑面而来的感受,要说的话就两个字:疲累。
向南对着这幅画静立良久,才缓缓转头,看向正慢条斯理擦拭画板的虞鸣意,轻声发问:“虞鸣意,你是不是长久以来,都过得不开心?”
自那个雨夜袒露过脆弱,虞鸣意也愿意浅浅吐露几分心事。她擦画板的手势不便,语气从容,只说自己与原生家庭隔阂深重,早已经形同陌路。
“我就是个无人认领的可怜虫。”末了,虞鸣意还给自己下诊断。
向南轻轻一声叹息:“你这是典型的童年依恋创伤未能愈合的人格状态。”
虞鸣意一脸你在说什么:“……啥意思?”
“意思就是从小到大,你心底爱的位置一直是空着的,极度渴求一份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安稳归属感,”向南语重心长地叮嘱,“往后要是打算谈恋爱,千万把眼睛擦亮。不然随便什么人跟你许诺,说会给你一个家,你怕是屁颠屁颠就把自己卖了。”
虞鸣意眨眨眼。
能拥有一处真正的家……单单在心里描摹这份光景,都令她心底生出难以抑制的向往。
“向南姐,你知道我的家是什么吗?”虞鸣意苦笑,“于我而言,家是风雨一至便率先倾颓的墙,是我拼尽全力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攥在手里,却只是一间年年续租、说不准哪天就会被赶走的出租小屋。”
向南闻言,伸出手指轻轻一点她的额头:“傻姑娘,只会让你难受不安的容身之地算不上家。”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我的人生就是一张被反复驳回的画稿。”虞鸣意捂住额头,嘻嘻一笑,“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被否决的红色批注,但从来没人告诉我到底要怎么修改,才能被接纳、被喜欢。”
“后来我慢慢懂了,或许不是我画得不好,也不是我不够懂事,只是因为我一开始就不是他们想要的模样。”
向南轻声道:“我懂。童年创伤就像一笔高利贷,太多人穷尽一生,都在为年少时求而不得的一块糖、一口红烧肉支付利息,困在年少的缺憾里走不出来。”
顿了顿,她目光郑重落在虞鸣意身上:“可是虞鸣意,你总得试着往前走走。”
往前走,道理她何尝不懂。
只是谈何容易。
倘若人生前路是一道规整标准的数学题,有固定可循的公式,有确凿唯一的标准答案,只要算出未知数便能抵达圆满,那她定然早已拼尽所有力气,交出一份满分答卷。
可人生从不是这样。世人总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可前提是,人得先拥有迈步踏上未知的勇气。
所以面对向南善意的劝慰,虞鸣意既没有颔首附和,也不曾摇头反驳。
她并非不愿迈步向前,只是长久以来,生活始终被重重迷雾裹住,前路与归途纠缠难辨,她实在分辨不出,究竟哪一条小径,才是独属于自己的去向。
虞鸣意寻不到专属于她的那片“前方”。
毕业季的喧嚣繁杂尽数落定,虞鸣意凭借扎实精湛的手绘功底、贴合市场审美的成熟商业画风,一路过五关斩六将,顺利拿到市内头部设计公司的正式录用通知。
向南特意挑了一间氛围感安静松弛的清吧,拍着胸脯主动做东,要好好为她庆贺。
暖黄柔光漫覆全屋,消解了夜色的冷清,桌上低度果酒澄澈清甜,两人并肩闲坐,闲话随性散漫:从定稿收尾的毕业论文聊到向南既定的读研规划,从职场新人必备的处事分寸谈及世人在得失利弊里的两难抉择。
话题缓缓流转,漫无边际,不知不觉便落到了情爱心事之上。
虞鸣意的大学四年,不缺怀揣好感的追求者。
体贴周到的学长也好,热烈直白的学弟也罢,就连曾经对接项目的合作甲方,也曾隐晦试探,盼着能挣脱纯粹的工作往来,同她更进一步发展。
可他们倾慕的是此刻光鲜亮眼的虞鸣意,敬佩她出众的能力,追捧冠以她“艺术学院神话”的名号。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明白她那些不堪的、狼狈的、满是疮痍的过往。
虞鸣意心如止水,对此一律婉言回绝。各式浪漫告白在她心上掀不起半分涟漪,没有一桩能抵得上多年前江深那句轻浅的“我想跟你在一起”那般震彻心绪。
这般情爱绝缘的性子太过鲜明,即便是同屋合租许久的向南,也从未贸然探问过关于感情的闲话。是以当向南知晓,虞鸣意心底竟长久封存着一段无法释怀的执念时,胸中翻涌而起的震动,已经不是一句吃惊可以概括的。
几杯清甜果酒缓缓滑入喉间,虞鸣意慢慢同她提起江深。
说起年少时并肩相伴的光景,分食同一根冰棍的交情……絮絮地说下去,虞鸣意才恍然意识到,她一整个懵懂赤诚的少年时代,处处都掺着同江深有关的痕迹。
“这男孩子是真难得,”向南咂舌感慨,“换作是我,许多事未必能做到这份上。”
虞鸣意轻捏杯壁,慢悠悠晃了晃杯中漾着柔光的果酒,酒液旋出一圈波纹。她盯着杯子,声线轻软,笃定地说:“他很好,好到无可替代。”
清吧后方错落的彩灯悠悠明灭,浮动光影落进虞鸣意的眼瞳,亮得像一汪盛着碎星子的浅潭,抿过清甜果酒的唇瓣晕开一层淡淡的绯色。每逢念及江深二字,一缕发自心底的笑意便不受控地顺着眉梢唇角漾开。
这般模样是向南从未得见的鲜活,那是独属于虞鸣意的动人气韵:饱尝过世事寒凉,心底却仍妥帖珍藏着一小块不染尘埃的纯粹,两种质感交织相融,舒展在摇曳光影之下,生出一种格外戳人的独特魅力。
向南先是恍然,随即生出几分困惑:“这下我能理解你为什么喜欢不上别人了,但话又说回来——当初他向你表露心意,你又同样看重他,为什么没有应下?”
虞鸣意一时缄默无言。
倘若要问她活到如今,心底压着的最大一桩憾事,大概就是当年那场仓促而起、终究没能好好收尾的别离。
良久,她才低低吐出一句答复:“那时候,还没到时候。”
向南直言惋惜:“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人事翻覆,说不准他早就将你淡忘了。当初索性相爱又如何?人本来就活在当下,不过一场恋爱,不必非要绑定一生,走一步看一步就够了。”
忘了我?
虞鸣意被向南的话惊得心神一颤。
江深,会不会真的已经忘了她?
从前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虞鸣意殷切盼着江深能放下旧日种种,抹去与她相关的所有印记,去拥有一段顺遂干净、再无牵扯的人生。
可眼下亲耳听见向南那句揣测,她的胸腔居然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乱、忐忑,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懊丧。
酒精顺着血脉冲上脑海,万千思绪搅成一团混沌,禁锢拉扯她数年的心结终于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心底深处,有个微弱却执拗至极的声音,在反复嘶吼:不要,请千万不要忘记我。
虞鸣意不受控制地循着向南的话往下思忖:倘若当年索性坦然同江深走到一起,至少身心疲累时能有一个肩膀可靠。
正如向南所说,相恋未必非要绑定往后一生、奔赴婚姻,不过是好好相伴一程,又有什么值得畏惧退缩?
是啊,仅仅是谈恋爱而已。
何苦预先判定破碎的结局,何苦提前畏惧终将到来的别离。
世间万事本就充满不确定性,没人能打包票明天一定晴空万里,没人能笃定每一次出行都平安顺遂,更没有人能提前规避往后岁月里数不清的遗憾。前路既然全然无定数,当初又为何不敢伸手,试着同他相爱一场?
试试又不会万劫不复。
虞鸣意将半边脸颊贴在吧台微凉的墙面上,心中那道方才裂开的缺口正在不断扩张,经年不散的迷雾缓缓消融,一个在心底埋藏许久、却始终不敢认真触碰的念头,清晰地撞进意识深处。
她猛地挺直脊背,眼底浑浑噩噩的茫然倏然褪去,眸光澄澈坚定。
不是的。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和江深谈一场不问归途、随性离散的恋爱。
她想要奔赴他,想要义无反顾走向他,想要稳稳扎根留在他身边,想要拥有年少自卑怯懦时不敢奢望、往后漫长孤寂岁月里,日夜渴求的归宿——一个完完整整、独属于她,永远不会抛弃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