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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折枝而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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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入大四,虞鸣意搬离校内宿舍,在画室附近寻了间居民楼单间落脚。

除此之外,生活一如既往地落入闭环:在画板前耗掉大半白日,再缩回出租屋捱过剩余晨昏,两点一线,周而复始,静得像一汪晒不透日光的死水。

直到春分过后新来了合租室友,她那死水般凝滞的日子才被戳开一道细缝。

合租室友名叫向南,北方人,来晴川大学读研,念的还是超脱世俗的哲学。

向南骨架舒展,个子高挑,往清瘦单薄的虞鸣意身旁一站,对比格外鲜明。

如果说虞鸣意是旷野里长出来的野草,那么向南便是冻土坡上稳稳扎根的白杨,日光往哪倾,她便朝哪生长。

她生得一副明艳样貌,脾性也直来直去,顺眼就坦坦荡荡夸出口,不痛快也当面摊开说清,喜恶恩怨全明晃晃晾在台面上。

初次照面,向南往前递了袋洗干净的水果,声音敞亮:“你好,我叫向南,南方的南。”

虞鸣意垂着眼帘道了谢,先自作主张盘出一段同病相怜的揣测。

寻常人家给孩子取名,多少都藏着心中的期许。向南,名字里落一个南字,想来多半也是在家中没多少分量的姑娘,同她虞鸣意别无二致——多余。

虞鸣意不由多加关照对方,下厨时多添一副碗筷,阳台收衣顺手捎带上对方的衣物。

这份揣着共情、带着几分拘谨刻意的关照,整整撑了半个月。再粗疏迟钝的人也能觉出不对,何况向南虽说看着爽朗,但心里透亮。

她索性出门采买一大包火锅食材,回来敲开虞鸣意的房门,邀她一道凑个热乎晚饭。

锅里咕嘟翻滚着红油热汤,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向南夹起一丸鱼豆腐,眼尾弯着打趣她:“鸣意你真是人美心善,我要是能有你这么个妹妹简直赚翻,独生女好没意思。”

虞鸣意捏着竹筷的手顿在半空,犹豫再三,试探着问起她家里的事。

向南叼着颗鱼丸,说得漫不经心:“家里就生了个我,说起来我这名也随便,小时候家里找算命的看,说我命格利南,往南边读书过日子才能安稳顺意,巧了我又刚好姓向,索性凑出个向南,就这么草率地定下了。”

虞鸣意心头五味翻涌,百感交集。

好嘛,原来是她自作多情,套上自己的苦楚去揣度别人的人生,却忘了世间本就有另一类人——譬如向南,奔赴远方是为了走向属于自己的万丈天光。

大学四年,虞鸣意斩断了和张家、虞家绝大部分牵绊。她寒暑假留校,白日泡在屋里落笔作画,课余接零散插画兼职,深夜辗转商圈便利店轮班,避开所有阖家团圆的节日节点。

一年到头唯有春节避无可避,虞鸣意才会被动回到张家暂住三四日,年味刚散,便第一时间收拾行李离开,再度扎进无尽的打工与作画里,用忙碌填满独处的光阴。

张斌对此十分无所谓。早在虞鸣意户口迁出张家的那一刻,他便将这个女儿划出家人范畴。逢年过节留她落脚几日,供给三餐粗茶淡饭,于他而言已是仁至义尽。

方翠芬态度倒是矛盾至极。

母女一年相见不过寥寥数日,看着身形消瘦、沉默寡言的虞鸣意,她想拉近关系,聊几句家常冷暖,常常话到嘴边又咽下,发觉自己对二女儿一无所知。

年岁越长,心底积压的愧疚便越深沉。虞鸣意再怎么样也是从身上剥离的骨肉,可自己长时间的偏心和漠视、取舍与放弃已成定局,亏欠积重难返,时至今日,方翠芬有心弥补,却无措无力,连开口致歉都显得苍白虚伪。

况且虞鸣意压根儿不敢承接这份迟来的善意。

年少时,她对亲情的渴求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饥渴到甘愿舔舐刀刃上的蜜糖,只要对方递来一丝暖意,她就会义无反顾扑上去,甘愿做自取灭亡的飞蛾,承接接踵而至的伤害。

如今熬完寄人篱下、依附他人的漫长年岁,能提笔赚钱、自给自足,真正握住生存主动权的那一刻,虞鸣意才彻底清醒通透。

人的爱恨亏欠缠绞共生。尽管心底依旧残存奢望,贪恋家人毫无条件的偏爱与兜底,她却再也不会伸手接纳。

接纳,就代表重新缔结羁绊,意味着要偿还人情,虞鸣意身心俱疲,无力去经营易碎的亲情。

而这段时日里,韩雅也断断续续发来几条微信。

她说自己已经同虞应离了婚,总算脱离那一地鸡毛的婚姻,经同乡介绍找了份文职工作,独自带着虞宝儿在外租房生活,还说若是虞鸣意没去处,随时能去她那边。

虞鸣意一条一条慢慢读完,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许久,终究一字未回。

对着张斌和虞应,她尚能摊开一副全然淡漠的心肠,可遇上方翠芬与韩雅士,她的心绪就复杂到无解。

她们都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流露悔意,隐隐期盼能换来她的一句原谅。可造成过的伤害板上钉钉,虞鸣意既做不到坦荡释怀,亦生不出决绝的恨意。

世间枝头万千,虞鸣意却哪一处都不敢俯身停靠。

反观向南,她拥有的是虞鸣意穷尽半生,都触碰不到的亲情范本。

向南的父母不会用亲缘捆缚住女儿的人生。向南决意奔赴千里之外的南方读研,他们便坦然打点行囊相送;她一头扎进抽象晦涩的哲学,不愿随大流考公考编、谋求外人眼中的稳妥生计,他们也全然接纳,珍重她的理想与热爱。

虞鸣意最喜欢听向南絮絮说起北方老家的细碎日常:秋冬铺天盖地落满大雪,屋里暖气充足,她能蹲在冰箱跟前啃雪糕;父母牢牢记着她每一样忌口,每次离家,行李箱照旧像她读高中时那样,被各式零食填得满满当当;但凡心头堵着烦忧,一通电话打回去,家人永远不问对错先站在她这一边。

被坚定不移地偏爱,是世间难得的幸事。

向南自小被妥帖爱着,身后有家人撑腰,自然读不懂虞鸣意凡事硬扛的模样。

看不明白,向南也不刻意深究,就自然入侵她封闭的生活:到了饭点总要唤她一道上桌,饭后不由分说拽着她下楼慢走消食,去超市采买食材,也会顺手捎上几样虞鸣意爱吃的小零嘴,闲下来就同她东拉西扯扯些无关轻重的日常细碎。

虞鸣意起初有些拘谨,好在向南的热忱不是转瞬即逝的烈火,而是细水长流的日光,日复一日,缓缓烘化她心底坚硬的冻土。

她依旧没有勇气剖开层层结痂的伤疤,将过往的难堪破碎尽数摊开于人前,却也慢慢卸下了用来自我防护的尖刺,不再对向南处处设防。

江深赠予她的石膏飞鸟,跟着虞鸣意从校内宿舍迁到这间出租小屋。底座夹层里存过的钱款已经悉数归还,唯有那张写满字迹的纸条被仔细叠好,压在画板最底下,轻易不触碰。

向南何尝瞧不出这位合租室友心底盘绕着解不开的郁结,只是她本就不擅长掏心掏肺,说不出什么宽慰说辞。她流露在意的方式直白又朴素,来来回回都是些随口的念叨:“虞鸣意,吃饭没?没吃的话一块儿搭伙!”

“降温了,得多添件衣裳。你这件太薄,干脆先穿我的,回头冻得浑身发凉可怎么办!”

“忙什么呢?先别闷头画了,走,一块儿下楼逛超市去!”

“……”

诸如此类细碎微小的惦念,最让虞鸣意无从抵挡。

但真正让虞鸣意甘愿捅破两人之间最后一层隔膜,袒露自己鲜少示人的脆弱,还要从一场意外的甲方背刺说起。

找上门的是本地一家母婴品牌,负责人辗转打听,寻到业内口碑稳妥的虞鸣意,敲定全套品牌IP手绘形象定制。工期两周,要求画风细腻治愈,贴合母婴受众的审美偏好。

那段时间恰逢毕业设计开题,课业繁重,虞鸣意只能压榨休息间隙,昼夜颠倒伏案赶稿。前后推翻六版初稿,连着熬了四个通宵,一罐又一罐速溶咖啡往肚里灌,终于交出一版她倾尽心力、自认灵气与适配度都无可挑剔的定稿方案。

前期对接,甲方全程在线,一处一处抠定细节,反复微调边角配色、人物眉眼神态。每一轮修改过后,对方的回应都格外笃定:风格很完美,细节都合意,这份方案就此定稿。

最后一版修改稿发送出去的瞬间,对方几乎秒回:非常满意,等财务安排结算尾款。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联系人自此杳无音讯。消息一拖再拖不肯回复,拨打过去的电话无人接通,对接工作群原地解散。

虞鸣意按捺住翻涌的心绪,耐着礼数三次委婉催款:头一回对方推说财务流程繁杂;第二次借口老板外出出差;等到第三条催款消息发送出去,聊天框猛地弹出刺目的红色感叹号。

她竟被对方单方面拉黑了。

两周心血付诸东流,熬夜晚睡耗损的精力、购置画材的开销全都打了水漂。

就算平白遭人欺,生活还得继续。

春夏的暴雨向来随性无常。虞鸣意出门赶兼职时还是一片透亮晴空,天气预报明明白白标注晴天,她空着手没带伞。

返程走到半路,沉黑云层压低整片天际,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下来。

虞鸣意牢牢将画板护在怀中,在无边滂沱雨幕里狼狈地奔走躲藏,心底冷不丁冒出来一个荒诞的想法:天气预报和那个无良甲方竟是同一类,说出口的话没有半句能够指望。

浑身湿透地蹭到出租屋门前,楼道灯光昏淡朦胧,雨水顺着发梢成串滴落,砸在水泥地面噼啪作响,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湿痕。

学业重压叠加职场恶意,经济拮据再搭配满腔无处安放的委屈,负面情绪在这一天爆发了。

虞鸣意后背抵着防盗门,起初只是细微抽噎,后来控制不住,化作一场失声痛哭。

房门恰在这时从屋内猛地拉开。

向南伸手一把将虞鸣意拽进屋,推她往浴室走:“听你嚎半天了,浑身淋透杵在门外干嘛,快冲个热水。衣柜第二层放着我的干净睡衣,直接拿就行。”

虞鸣意心神散得拢不回来,抬脚时湿滑鞋底骤然一滑,身子踉跄着失去平衡。向南反应迅速,长臂揽住后腰稳住人,情急之下脱口蹦出一句粗口。

虞鸣意委屈地抿扁了嘴,向南见状当即抬手虚拍了下自己的嘴:“是姐姐嘴太快乱说话,你别搁心上难受。”

在热水的冲刷下,紊乱的情绪得以平复。虞鸣意冲完澡,裹上宽松柔软的睡衣走出浴室。

客厅暖黄灯光温柔漫开一地,向南端着一碗氤氲着白汽的馄饨,轻轻搁在茶几上。

“趁热填点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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