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她站在厂房天台眺望整座城市的夜色,万家灯火铺展开,目光所及热闹璀璨,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留的。
她不能把前路坦荡的江深,拉进自己这片晦暗泥泞里,眼下连自身都尚且挣扎度日,哪里配做谁的依靠,不拖累谁就不错了。
虞鸣意无从得知江深有没有四处打听、四处找她,或许曾费心奔波,或许久而久之慢慢释怀。
她主动切断音讯,躲开共同熟人,但凡有可能碰面的老街、小店、旧去处,全都绕远路走,一秒都不肯停留。
她把自己关进一间牢笼,四壁皆是冷凉镜面,无数个倒影齐刷刷地望着她,一遍遍地诘问:虞鸣意,你后悔吗?
可后悔又有什么用,走到如今没有回头路。
浑浑噩噩歇了两天,虞鸣意收拾好行李,独自动身前往那所艺术院校报到。
全程没有半个家人陪同,校门口只有她孤零零拽着沉重行李箱;宿舍的床铺、被褥全靠自己拆包、铺平整;手机始终安安静静躺在口袋里,一通询问近况的电话都没有。
没人问她校园环境好不好、食堂饭菜合不合胃口、和室友相处得顺不顺利。屏幕里准时弹出的只有例行的话费余额通知,余下填满屏幕的,是她备忘录里一条接一条列好的生存待办清单。
入学手续一办妥,虞鸣意头一桩事就是递助学贷款申请。手里那点血汗钱拆东补西,堪堪填上学费的窟窿。
可生活费、颜料画纸、数位板耗材、各类课业支出依旧缺口巨大。除去上课的固定时段,她把所有空闲时间一股脑全扑在了画画上。
下课铃一响,周遭同学三三两两约饭逛街,消遣松弛,虞鸣意转身一头扎进画室,伏案落笔直熬到宿舍楼熄灯铃震响,匆匆扒两口冷饭再洗漱,就提笔接着熬。
宿舍断电之后漆黑一片,她搬个小板凳蹲在走廊,借那点昏弱廊光继续画。走廊灯是声控的,静上两三秒便彻底暗透,她只好隔一会儿轻跺一脚、闷咳一声,把灯光震亮,埋回头和画板死磕。
虞鸣意的画板侧边长年粘着一张手写便签,详细排着商稿交付期、课堂作业截止日、赛事投稿时限,活像一张没有喘息余地的催命清单。
商单她来者不拒,小说封面、活动海报、小店logo,大活小活全盘收下。
甲方百般挑剔,她从头到尾语气平和忍让。凌晨三点对着数位板调图是家常便饭,哪怕眼皮沉得快要粘合,脑袋晃悠悠直打盹,依旧耐着性子一点点磨线条、校正色调构图。
同圈子不少画师凭着喜好挑单子,合心意才接,不顺眼直接回绝,相比之下,虞鸣意要更为拘谨。
她不敢随意拒绝,也承受不起退稿作废的损耗,一张稿子推倒重画,数个钟头心血白白打水漂,她的每一分钟都明码标价抵着饭钱,浪费不起。
倘若遇上能长期合作的熟客,就算对方规矩多、要求苛刻,她也咬紧牙关全盘配合。
虞鸣意攥紧手里这支画笔,绝不肯再任由生活随意磋磨、拿捏自己。
但凡能报名的美术赛事,她全都投稿一试。重压日夜盘桓,失眠成了常态,常常凌晨三四点在床上翻来覆去,枕头揉得满是褶皱,被褥蹬扯得一团乱麻;胃口日渐衰败,满满一碗饭扒拉半天,大半原封不动搁在碗里。
纵使身心状态垮得厉害,面对画作她半点不肯敷衍。画于她近乎一尊要诚心供奉的神明,总要榨出十二分心气去雕琢完美。
久而久之,虞鸣意在行内攒下极好口碑:沉默寡言、有求必应、出图质量稳得住,实打实给她攒下了赖以糊口的收入。
在外人眼中,虞鸣意永远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专业功底拔尖,各类奖项拿到手软,性子冷淡沉静,似一朵难攀的高岭花。再棘手的难题、再沉重的打击落在她身上,都掀不起半分波澜。
久而久之,虞鸣意成了艺术学院里人人又敬又畏的传奇魔王学姐。
大四将近毕业,校媒还特意找上门邀约专访,想请她讲述一路逆袭的经历,拆解所谓成功的诀窍。
听见“成功”二字,虞鸣意嘴角扯不出一点笑意。她以手上稿件堆积、无暇分身推脱数次,最后直白坦言不喜参与曝光,采访这事才算作罢。
外人眼里风光无限的登顶,于她不过是侥幸没被现实碾烂的暗自松口气。
虞鸣意实在不知道该对着镜头说些什么真心话,总不能直白摊牌:我拼到这份上纯粹是没钱撑不住,但凡家底宽裕,我也巴不得躺平偷懒。
她独自跌进沼泽,手脚并用疯了一样挣着往上爬,好不容易拖着满身厚重泥污爬到岸边,路过的行人笑着恭喜她脱身上岸,只有虞鸣意垂头看着一身狼藉,茫然发问——这哪里值得恭喜?
打心底里她从没想踏足这片泥泞沼泽,可命运从来不给人选路的资格。她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爬出来,对刻薄磋磨自己的际遇勉强说一声无可奈何的道谢,再拍掉满身尘土,沉默抬步,接着往前走。
这般硬撑咬牙换来的虚名成功,回味起来满口都是铁锈掺着眼泪的咸涩,两种滋味缠缠绕绕,熬完了她一整个苦涩压抑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