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雅挣扎间脱口而出,道出钱包的下落。虞应闻声立刻收手,抓过沙发上的大衣翻找,终于找回财物。
虞应拿着钱包跑了。
打斗停歇,韩雅衣衫凌乱,嘴角挂着血痕,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她喘着粗气,死死盯住虞鸣意,目光里是赤裸裸的恨意。
韩雅猛地冲上来,使劲将虞鸣意往门外推搡:“滚!滚出去!这不是你的家!你滚!滚得越远越好!”
门“砰”一声关上,将虞鸣意隔绝在外。
暑假过半,她便被扫地出门,辗转回到了阔别十多年的张家。
是韩雅打的电话,具体说了什么,虞鸣意无从知晓。但张斌开门见到她时明显一愣,指间的烟都险些滑落,半晌才憋出一句:“……来了?”
虞鸣意木然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张飞龙已经长成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在客厅里看动画片,好奇地扫了她一眼,又转回头,浑然不知自己还有这样一位姐姐。
在这个家里,“张楠”早被彻底抹去。十年光阴,他们默契地绝口不提,仿佛她从未存在过,那六年的相处不过是一场幻梦。
方翠芬甚至私下叮嘱虞鸣意不要在张飞龙面前乱讲话。
“我只暂住半个月,到期就走。”虞鸣意语气淡漠。
方翠芬闻言,明显松了口气。
虞鸣意从前住的屋子被全面翻新、装修,变成了张飞龙的房间。
她只能和张岚一起睡。
血脉相连的两人,同样十年未曾来往。
张岚高考考了一个二本,家里没钱供,马马虎虎念了一个大专,一头红发在老旧的巷弄里格外扎眼。她对虞鸣意谈不上多么厌恶,但始终态度疏离。大概是见这个妹妹境遇凄惨,心底生出几分扭曲的平衡,也没去为难她。
两人同床共枕,却像是两块勉强拼接的碎拼图,表面相安,缝隙里全是生分。
那时支撑虞鸣意走下去的只有两件事:即将到来的高考,以及远方的江深。
她总趁着家人外出溜到信号好的地方,掏出手机和江深聊天。对方发来的日常琐碎,今天吃了什么,补习老师又拖堂了,难得抽空打了场篮球……全都被她反复翻看。
每一次和江深聊天,都让虞鸣意在这窒息的环境中松一口气。够她再撑一会儿,再熬过一个夜晚。
身处不见天日的泥沼,江深就像一只执着的萤火虫。微光微弱不张扬,却恰到好处地落在她身旁,温柔地撑起一方小小的光亮。
有这束光,她才勇于去期盼模糊的未来。
可现实的刁难总是接踵而至。艺考集训、高三课业双重施压,经济困境更是如影随形。虞鸣意试着向两边的家人求助,换来的全是冷言冷语与百般推诿。
一提到钱,每个人的嘴脸都变得尖酸刻薄。
张斌直言不肯多出一分钱;方翠芬让她回头去找养父母;韩雅细数多年“养育之恩”,字字句句都在算账;虞应更是一推二五六,哭穷搪塞。
虞鸣意辗转两个家庭,仍然找不到一处容身之地,凑不齐一碗安稳饭。
万般为难之下,虞鸣意不得不放下心结找到江深。一时的经费有了着落,可前路依旧步履维艰,她深陷两难。
画室的画稿层层堆叠,课堂的考卷源源不断。好不容易咬牙熬完集训,新的难题又接踵而至——院考的报名费成了横在眼前的阻碍,压得她焦头烂额。
联考一结束,虞鸣意就匆匆回归课堂。她实在是不好意思再找江深帮助,因此没有选择去校外补习机构上课。可缺课时日太久,而师大附中的课程本就难度偏高,落下来的功课像座大山,压得她渐渐力不从心,越发疲于应对,红叉密密麻麻爬满卷面。
从前虞鸣意的成绩还能稳居班级中上游,如今哪怕拼尽全力追赶,也只能无奈看着身边同学一步步赶超,将她远远落在身后。
联考成绩有些许差强人意,虞鸣意焦虑得不行。她最怕辜负江深毫无保留的善意,这种时候心态最容易失衡,越急就越学不进去,越落后就越发焦躁。虞鸣意在自我放弃与咬牙坚持之间反复拉扯,深陷恶性循环。
渐渐地,她开始刻意躲避江深。她怕被问及分数,怕对方发现那个有灵气、有天赋的虞鸣意早已不复从前,更怕从他眼中看到失望。这份念头日夜啃噬着她。
江深身处重点中学的重点班,自身学业压力同样繁重。他察觉出虞鸣意的疏离,却体贴地没有过多打扰。
他常借着往返楼层上厕所的由头,装作无意路过她的教室,脚步总会不自觉放缓,隔着一层玻璃窗静静望向里面。有时见她伏桌小憩,有时见她埋头苦读,也有时座位是空空荡荡的。
每每这般,江深便趁四下无人,悄悄将牛奶、充饥的小零食、新鲜的水果塞进她的抽屉,偶尔还附上一张简短的鼓励便签。
虞鸣意发现后,也会默默喝完牛奶,吃掉零食,再把小小的纸条仔细叠好收起来,而后提笔写下新的字句放回原处。二人不言不语,以这样隐晦的方式维系着彼此间独有的联结。
高考当天,晴川市下起瓢泼大雨。雨势汹汹,仿佛整片天河倾颓而下,白茫茫的雨幕笼罩天地,四下混沌一片。
虞鸣意拭去满身水汽,深吸一口气,走入考场。
放榜当日,虞鸣意独自避到巷尾的小公园里,捏着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查询成绩。
光亮映出数字像一簇明火,灼得她眼睛疼。
分数堪堪与公办艺术院校失之交臂。摆在眼前的路只剩两条,要么就读收费不菲的民办院校,要么便落去专科。
钱,又是钱。
一路走来磕磕绊绊,她拼尽全力挣扎到现在,终究还是没能挣开命运织就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