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大附中是晴川市公认的顶尖学府,校园辽阔得堪比一座微型大学城,从南门走到北门就得耗上二十分钟。
学校资产丰厚,资源也是好得没话说,校内单是食堂便分设两处,一属初中部,一归高中部,遥遥分立校园两头,俨然两座互不干涉的独立地界。
虞鸣意以艺术特长生的身份考入学校,那年所有特长生一律安置在初中部教学楼就读,入学后直接住进初中部宿舍,平日三餐也都在就近的初中部食堂解决,省去往返奔波的麻烦。
再加上附中生源庞大,向来不搞全校统一跑操,放学时分各年级各班错峰行动,一拨人奔赴食堂果腹,一拨人赶往操场集训,人流如万千支流,在校内交错汇聚,转瞬又四散分流,各行其道。
这就导致了虞鸣意高一几乎未曾踏足高中部圈层,也鲜少撞见高中部学子,再加上她本人对学霸圈里腥风血雨暗潮涌动的八卦不咋感兴趣,日常独来独往,课上安分听讲,下课径直离场,不入社团圈子,不凑同窗热闹,更不跟人约着去小卖部,属于是淡出社交圈的那类人。
“……我压根不知道她也考上了师大附中。而且我不住校,每天放学就直接回家了,也不多关注学校的荣誉榜,”江深说到这里,忽然坏笑了一下,“不过荣誉榜上的确没有她。”
虞鸣意:“……”
“那是高二的开学,”江深放缓了语速,好似是在回味当时的画面,“特长生要统一从初中部宿舍迁回高中部校区,人群里……我一眼瞧见了那张眼熟的脸。”
其实也怪不得江深这般审慎,自虞鸣意悄无声息离开后,两人便彻底断了交集。晴川市说开阔不算千里相隔,说狭小却也人海茫茫。一个人决意隐迹离去,便如碎石沉海,无声也无息。
他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没有她的新居地址,没有任何能够找到她的线索,仅仅只有零碎的、渐渐模糊的记忆片段。
所以他不敢认。
江深远远隐在走廊立柱后面,静静望着女孩自宿舍楼走出来,推着一辆借来的简易推车,车上满满当当塞满物件:画板画架、颜料器皿,还有成堆书卷杂物。
小推车的轮子不太灵光,歪歪扭扭地往前滚,她不得不用力攥紧车把稳住方向,时不时抬脚轻踢前轮,勉强将跑偏的车子掰回正道
江深没有突兀上前,他先是观望片刻,眼见周围同学或多或少都有家人帮着搭手搬运行李,热热闹闹人声鼎沸,唯独虞鸣意独自一人,靠着一辆旧车,孤零零缓慢挪行。
不知是这份孑然落寞撞进心底,还是实在不忍看她独自费力,江深随手将书包往肩头一拢,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拦住了小推车的去路。主动提出:“同学,我帮你吧。”
正午的日头烈得灼人,虞鸣意被晒得头脑发昏,额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抬眼匆匆扫去,逆光里的少年身形挺拔,像是很惹眼的模样。
奈何她满心都是搬宿舍的烦躁,根本没去多留意旁人,简单扯出一抹礼貌的笑:“那就麻烦你了。”
“她那时候根本没认出我,”江深仰头灌下一口啤酒,大着舌头继续说,“说白了,是她压根没认真看过我。就随便抬了下头,客套笑了笑,轻飘飘一句麻烦了。”
虞鸣意有些无奈地扶额笑。
是真的没认出来啊。
她的世界被无休止的争吵填得密不透风。虞应和韩雅在家里吵,在电话里吵,当着她和宝儿的面吵,关起门来更是吵得鸡犬不宁。吵来吵去无非是柴米油盐的支出,是钱财与孩子的拉扯,是翻来覆去的怨怼,是“谁叫当初你不听我的”,以及“你现在说这些没有用处”。
人人都陷在彼此的纠葛里自顾不暇,没人有心思念及她。而就算他们有空,她也也不愿去攀附求助那尊大佛。
家里的纷争掏空了虞鸣意多余的精力,她活得麻木而寡淡,对周遭的人和事都提不起兴趣,只想着尽快安顿好一切,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庭。
她独自扛下了所有琐事,一趟趟上下楼搬运杂物。好在宿舍楼配有电梯,难关不在搬东西,而在于路途——从初中部宿舍迁至高中部宿舍,需要横跨整整大半个师大附中。
路途迢迢,烈日当头,虞鸣意只能找宿管借了推车,打算蚂蚁搬家似的一点一点挪过去。
八月将尽、九月伊始的日头最为毒辣,滚烫的日光铺天盖地压下来,晒得虞鸣意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昏沉发胀,而这时有人愿意主动搭把手,那也别管来者何人了,能使就行。
小推车被画材、书本堆得挺沉,压得车轮滞涩难行,虞鸣意推的有些费力。身侧的江深单手提着沉重的书袋与杂物桶,另一只手握着行李箱拉杆,箱体侧边还挂着鼓鼓囊囊的大布袋,走一步便晃三晃。
艺术生的零碎物件比较多,虞鸣意悄悄瞥向少年,校服衬得他身姿清瘦,肩线也有点单薄,不见几分肉感。
虞鸣意心底愈发过意不去,主动抬手想去接最沉的袋子:“给我拎一袋吧,那个挺沉的。”
“不用。”江深说话语气淡淡的,态度倒是很坚决。
两人都不是自来熟的人。一个不爱说话,一个不善寻话搭腔,一路上也没什么交流,就迎着暑气安静地走着。
行至新宿舍楼下,虞鸣意让他稍等片刻,快步跑到一旁小卖部,买了一罐冰可乐,又捎上一盒冰凉贴。
折返回来时,她注意到江深的目光正落在推车那幅水彩画上。那是她暑假闲来所作,绘着幽深林间,碎金般的日光穿过层叠枝叶,落得满地错落斑驳。
算不上画得何等惊艳,却是虞鸣意的心头偏爱。她偏爱这光影交织的意境,偏爱明暗错落的层次,偏爱那缕穿透叶隙的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