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意搅得神志涣散,迷糊状态下的江深全然没有抗拒她方才的亲昵举动。他抬手捞过那罐被特意挪开的啤酒,又是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酒液因过于汹涌而溢出些许,顺着下颌线条滑落。
他放下铝罐胡乱擦了擦,有点委屈地说:“她没有等我。她两次都没有等我。”
这一次,虞鸣意没有继续拦他。
两小无猜的岁月成了遥远的过去式,她十分享受、还可以说得上是珍惜眼下难得的机会。自从高考分道扬镳,重逢后的刻意疏离,他们很久都没有这么……物理意义和精神意义上的近距离接触交流了。
虞鸣意无比庆幸此刻的江深能够卸下防备,也好奇着他这些年独自走过的路。奈何他们心底各压着陈年芥蒂,谁都放不下过往,谁都不敢坦然正视彼此。
虽然是她趁虚而入,借着他醉酒的松懈,伺机窥探他的心事、撬他的话,但那又能怎么样呢,她又不是什么无欲无求的圣人,她控制不住。
眼下夜雨微凉,灯火昏沉,淡淡酒香漫延在鼻尖,眼前还是惦念多年的人。周遭的氛围全在无声怂恿人剖开尘封的心事。
虞鸣意最终顺从了自己的私心。她拾起桌上另一罐未开的啤酒,指尖用力扯开拉环,浅抿一口清冽的酒液,侧身落座。
她与他隔着一拳之距,不远不近,能够避开尴尬,又足够贴近彼此。
一旁的江深却是更糊涂了,显然是不明白这个家伙为什么既有咸猪手还爱顺手牵羊,不问自请就喝了他的啤酒是什么意思?
虞鸣意扫过桌面上横七竖八的空酒罐,忍不住气笑。暗自唏嘘就江深这点酒量,真难以想象他平日里是怎么谈生意的,照这个状态,怕是酒桌上两杯下肚,什么合同都要稀里糊涂签出去。
看来是她高估了。虽然长大后的江深俨然一副沉稳模样,内里却还是照旧缺心眼。
这多容易被人骗啊。虞鸣意老母亲似的担忧起来,暂且压下自己那点暗藏的私心,有鼻子有眼地开口呵斥:“酒量不行,你逞强喝这么多干什么?”
江深骨子里的倔劲被酒意勾了出来,回嘴回得飞快:“你管我。”
“行,我不管。”虞鸣意顺着他的话退让一步,“那你总该说说,到底为什么要喝酒?”
见对方垂着眼默不作声,她又耐着性子循循诱导:“可以跟我说说的,我不会告诉旁人。”
江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下的酒罐,沉默良久,忽然抬头问:“你认识虞鸣意吗?”
“认识认识,当然认识,”虞鸣意忙不迭肯定,“我俩还是好朋友呢。”
谁知江深冷冷道:“那你离她远点,她是个骗子。”
虞鸣意:“……”
“不是,”虞鸣意稍稍坐直身子,她觉得有意思极了,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怎么就成骗子了?”
江深低声絮絮呢喃:“我明明叮嘱过她等等我……我本想同她一道往前走,一起飞向远方。”他骤然侧过头,氤氲迷蒙的目光紧紧锁住虞鸣意,“你既然认识她,那她现在还好吗?有没有……”
话到此处便戛然而止,未能说出口的牵挂全部敛入眼底。他就这般静静地望着虞鸣意。
他想问,她是否如愿奔赴了心之所向的晴空,能否无拘无束肆意乘风,是否寻得了一处安稳的归处。
心底最挂念的,是想问她风尘辗转之余,会不会偶尔记起,那个曾经守在巷口,一直等着她回头的少年。
虞鸣意仰头灌下一口酒,缓缓舒出一口浊气,淡淡道:“没有。”
她过得不好,一点都不好。
“她自己不肯说,那你同我讲讲吧,讲讲你眼里的虞鸣意。”
讲讲那些被流年掩埋的旧事,聊聊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青涩年少。
她心知肚明,待到天光破晓,一切便会回归原状。他们会重新戴好成年人的体面面具,再度变回那副客气疏离、分寸分明的模样,擦肩而过,互不逾矩。
可至少在此刻,夜深人静,暖黄灯火漫洒一室,周遭浸着清苦酒意,她只想听他细数关于她的从前。
江深歪头认真想了想,醉意让他的语速变得有些缓慢:“你想知道什么?”
虞鸣意:“那就讲讲你们第一次见面吧。”
她心底有预设,以为他会说起六岁那年的盛夏。
老旧的街巷,慵懒的午后,地上散落的几根粉笔,还有那只始终没能画完的飞鸟。她甚至已经提前想好,届时要露出一抹带着怅然的浅笑,装作意外又动容的模样。而后两人借着酒意感慨岁月蹉跎、物是人非,在淡淡的唏嘘声里饮尽杯中酒,再各自回房睡觉。
可江深开口就打破了她的预想。
那是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故事。
“高二开学,特长生调整宿舍,我那时候……终于再一次见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