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雅站在身后由衷夸赞：“真是个小美人胚子。”

虞鸣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鼻尖猛地一酸。

韩雅抽空打点妥当，顺利将虞鸣意送进了一所师资优良的公立小学。

校园开阔敞亮，整洁的操场、藏书充盈的图书馆，还有设施完备的美术室与音乐室，样样都是她过去不敢奢望的光景。

虞鸣意以插班生的身份，踏入了全新的课堂。

班主任林老师牵着她的手走进教室，顷刻间，全班四十多道目光齐刷刷聚拢而来，尽数落在了她的身上。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林老师笑着开口，低头看了一眼花名册，朗声说道，“她叫虞鸣意，是不是很好听？”

虞鸣意立在陌生的讲台上，望着台下一张张生疏的面孔，紧张得掌心沁出层层冷汗，险些嘴瓢，脱口而出“张楠”。

教室底下浮起细碎的低语议论，有人说她太瘦了，有人夸她的新衣服好看，还有人轻声赞叹她乌黑柔顺的短发。

虞鸣意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安分乖巧，事事谨小慎微，不能犯错，不能惹人生厌，绝对不能弄丢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生活。

林老师将她安排在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落座之后，她小心翼翼取出铅笔，对着崭新的课本扉页，一笔一划，落笔郑重又虔诚，认认真真写下三个字：虞鸣意。

旧日尽数翻篇，前路是崭新人生。

在这期间，韩雅是最先发觉虞鸣意对画画拥有深沉偏爱的人。

某个周末午后，虞鸣意安安静静坐在客厅茶几前，握着韩雅为她添置的二十四色水溶性彩铅，低头认真描摹着画纸。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拥有这样成套齐全、色彩饱满的画笔。从前她只有半截粉笔，也只能在地面上勾勒单调的线条，而此刻掌心握着的彩铅色泽鲜亮，每一笔落下，都能晕开明媚的色调。

虞鸣意细细勾勒出一棵参天大树，棕褐树干粗壮敦实，树冠覆满层层叠叠的翠绿枝叶，枝桠间藏着一只小巧的黄鸟，红喙灵动鲜活，栩栩如生，仿佛转瞬就要振翅掠向天际。

她埋着头全身心投入，鼻尖轻挨着纸面，周遭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全然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绘画天地里。

也就是在这一刻，虞鸣意才恍然顿悟，艺术不是困囿于过往的灰暗底色。

长空有澄澈清透的蓝，草木有生机盎然的绿，繁花有热烈烂漫的五彩斑斓。世间本就盛满鲜活色彩，人生亦能晕开属于自己的满目明媚，绘出滚烫又鲜活的万千光景。

韩雅不知什么何时站在她身，出生问道：“你喜欢画画？”

突如其来的话音将虞鸣意从专注的思绪里拉回神，她下意识点了点头。

“想不想专门去学画画？”韩雅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虞鸣意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与慌乱，声音颤抖着问道：“我……我可以吗？我真的可以去学画画吗？”

“当然可以。”韩雅给了她十足的底气。

没过多久，韩雅便如约将她送进了专业的美术兴趣班。

画室设在少年宫三楼，走廊的两侧墙面上挂满了学员们的画作。有水彩画、蜡笔画、素描，各色作品错落排布，把整条走廊装点得像一条艺术画展。

班里都是年纪相仿的孩子，人人都配有专属画板与成套齐全的画具。虞鸣意寻了个安静的角落落座，轻轻铺开画纸，执起画笔的刹那，心底忽然涌上真切的暖意，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放在心上、用心偏爱呵护的滋味。

原来她不必永远怯懦卑微，她也能心安理得奔赴自己的热爱，拥有独属于自己的温柔与偏爱。

犹记当初改名那天，韩雅牵着她的手，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告诉她：“从今往后，你就叫虞鸣意了。这个名字，寓意你如飞鸟凌云，终有一日，清鸣能响彻天地，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的光芒。往后岁岁年年，平安顺遂，所愿皆能圆满。”

日子就这样平缓地向前，懂事的虞鸣意努力适应着全新的生活。

后来有一日，韩雅在超市偶然撞见了方翠芬。

彼时她正低头挑选排骨，回身抬眼，便瞥见了不远处的人影。

方翠芬身上裹着一件有点褪色的旧毛衣，头发草草用皮筋随意挽着。她望见韩雅的瞬间，整个人一怔，目光在她身上匆匆扫过两秒，就垂下头，匆匆推着购物车，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晚饭的饭桌上，韩雅漫不经心地提起了这件事。她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放进虞鸣意碗里，似乎只是随口一提：“今天逛超市的时候，我遇见你的生母了。

说着又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她的碗里：“家里也是过得拮据，当年也是身不由己，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话锋一转，她不动声色地提点：“你就算回那个家也没用，他们压根没把你放在心上，心里只有你弟弟。”

末了，韩雅看着虞鸣意，正色总结道：“当初要是我们没有收养你，你恐怕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么能去学自己喜欢的画画，虞鸣意，你说是不是？”

虞鸣意始终垂着眉一言不发，默默扒着碗里的米饭。韩雅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字字听在耳里，连同口中的饭粒，一并默然咽进心底。

韩雅说的诚然是实话，却又不全是实话。他们给了她安稳的好日子，同时也用无形的枷锁困着她。

岁月辗转，漫漫十年光阴倏忽而过。虞鸣意从此绝口不提旧日原生的家，韩雅亦对此事缄口不言，二人好似心照不宣地定下了一份契约，佯装往事从未发生，佯装她生来便是虞鸣意，自落地起就拥有这般人生。

可尘封的往事不会凭空消散，那些刻进年少岁月的经历更无法被轻易一笔勾销。它化作一根尖锐的刺，深深盘亘在虞鸣意心底，时刻都在提醒着她幼时被舍弃、被标价转手的过往。

虞鸣意不敢贸然拔除，一旦掀开层层伪装直面过往，没准会落得满心疮痍，留下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得不偿失。

她只能日复一日，带着这根尖刺寻常生活。读书作画，起居度日，学着温顺微笑，学着懂事体贴，顺着所有人的期待长成模样，成为别人口中无比“懂事”的孩子。

懂事的背后是虞鸣意知道自己一无所有，所以主动收敛需求，压抑渴望，刻意放低自己，拼尽全力去迎合旁人的期许。

长在阴暗墙角的小草为了为了扛住风雨摧折，往往会牢牢扎根方寸土地，拼命压低身姿，贴着地面长成不起眼的一抹浅绿，这样才能保证风吹不走，雨打不烂，守住来之不易的阳光。

虞鸣意心底始终藏着无边无际的惶恐，她怕自己行差踏错半步，稍有半分纰漏，就会再度被抛下，变回那个任人标价、随意处置的物件。她怕自己流露出半分过往的痕迹，就会被打回旧日暗无天日的泥沼，重蹈从前无望煎熬的覆辙。

长久的不安里，她将自己层层封闭包裹，活成了一只毫无棱角、全无自我、缄默顺从的容器。

却弄丢了那个真实的、本该被善待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