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已经能预见，母亲听到“你女儿在学校欺负同学”时那种“你又给我惹麻烦”的厌恶、“养你有什么用”的失望表情，还有爸爸张口就来的指责，细细密密，像针一样往她心口扎。

张楠倒是不怕挨骂，她只是不想因为自己，让家里本就紧张的关系变得更糟。

思索中，张楠抽空侧头看了一眼奚漫。

小姑娘还缩着肩膀，手指死命抠着课本边角，那一页纸快要被她抠破了。

张楠咬了咬牙——怕什么。她又没做错。

请家长就请家长，大不了再听一顿数落，又不会少块肉。她在家挨的骂还少吗？多一次不多，少一次不少。

可奚漫只有一个。她不能让自己的朋友，被人当众羞辱了，还得忍气吞声。今天她退一步，王天放明天只会更得寸进尺，奚漫只会更委屈，而她自己，一定也会为这一刻的懦弱，后悔很久很久。

张楠手按在桌面，轻轻挪了下椅子，椅子腿在地上擦出一声细响，正要起身把事情说清楚。

可有人比她更快地站了起来。

江深站得板板正正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端正，神色乖巧又诚恳：“对不起，刘老师，是我无意间伤害了王天放同学。”顿了半秒，他又补充道，“我自作主张弄掉了他的棒棒糖。”

班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喷了。

笑声迅速蔓延开来。有人捂嘴憋笑，有人埋在臂弯里肩膀乱颤，还有人直接笑出了声，被同桌狠狠一肘捅醒才慌忙收声。

刘老师一愣。王天放更是当场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他张着嘴，瞪着眼，本能就要喊“不是他，是张楠”，可话到舌尖，突然卡得死死的。

棒棒糖的确是张楠进了垃圾桶，可江深……主动认了？

那这笔账，到底该算谁头上？

好了，他那点简单的脑子转不过弯了。

江深不慌不忙，把话锋轻轻一转：“不过刘老师，欺负同学总归是不对的。明明是王天放先欺负奚漫，怎么反倒他先来告状了？”

王天放的脸又紫了：“我……”

江深打断他：“王天放同学取笑奚漫的身材，当众叫她‘肥猪’、‘肥婆’……”

那两个词一落，班里的同学们纷纷安静了。

“这属于语言暴力，也是校园欺凌的一种。王天放同学做得不对，所以我才——”江深一本正经，“暂时剥夺了他吃棒棒糖的权利。”

周围又忍不住低低笑开，不过不再是看热闹的笑，而是心照不宣的解气。

“可现在看来……”江深淡淡看向僵在原地的王天放，“他好像还没认识到自己错在哪里。”

王天放硬着头皮辩解：“我、我只是跟她开玩笑！”

“噢，”江深点点头，“我也是跟你开玩笑。”

王天放：“…………”

班里一个男生直接笑瘫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被同桌慌忙拽起来，肩膀还在控制不住地抖。

奚漫也终于松了点劲儿，嘴角往上弯了弯。

刘老师心里跟明镜似的，轻轻一挥手，示意江深先坐下。

江深十分顺从地坐回座位。

她再抬眼看向王天放，神情已然严肃。

王天放还在抽噎，只是幅度小了许多。大约是一路哭到办公室、又哭回来，力气早已耗得差不多；也或许是他终于察觉，哭这招已经不灵了——刘老师好像并没有要替他主持公道的意思。

张楠眼角余光轻轻一扫，看见江深微微侧身，对着班长高美瑜低声飞快说了一句。

高美瑜眼睛一亮，下一秒就高高举起了手。

“老师！”高美瑜不愧是班长，声音清脆响亮，“王天放自己还是班干部，不但没起好带头作用，反而带头欺负同学！”

刘老师听得一阵尴尬，只觉得头疼，摆了摆手让王天放先回座位。

王天放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回去，“咚”地一声重重坐下，干脆趴在桌上，把整张脸埋进胳膊里，再也不肯抬起来。

刘老师走到讲台正中央，抬手拿起一截白色粉笔，转身面向黑板，手腕用力，一笔一划写下六个遒劲的大字：拒绝校园欺凌。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六个字醒目地落在黑板中央，压得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她顺势放下粉笔，借着这股严肃的氛围，开启了一堂临时班会。

从校园欺凌的定义，到言语羞辱、孤立排挤这类隐性欺凌的界定，再到欺凌给受害者留下的长久心理创伤、对施暴者自身的不良影响，刘老师讲得条理清晰。

刘老师引经据典，结合身边真实的小事，细细叮嘱大家遇到欺凌不能一味忍让沉默，要第一时间向老师、家长求助，也告诫所有人绝不做跟风起哄、参与欺凌的人，洋洋洒洒讲了近十分钟。

教室里安安静静，大伙都听得认真，而王天放始终趴在桌上，一动未动，也分不清是真的在听这番教诲，还是想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愿再抬头面对全班同学。

张楠没忍住，又往江深那边瞥了一眼。

他坐得十分端正，课本摊开在桌上，手里握着钢笔，笔尖抵着纸，一副认认真真听课的好学生模样。

可就在张楠目光落过去的刹那，他像是有所感应，微微侧过头。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轻轻一碰。

江深忽然顽皮地朝她眨了一下左眼。

胳膊被轻轻撞了一下，张楠回过神。见一颗奶糖顺着桌面，被推到她手边。

奚漫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