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同学闻言，齐刷刷爆发出一阵哄笑，连几个平日里素来安分、从不掺和男生间鸡毛蒜皮打闹的女生都捂着嘴偷笑。

只有王天放的脸色“唰”地一下涨成了熟透的猪肝色。

他可是体育委员，是男生堆里说一不二的头头，在家更是他爸嘴里夸上天的帅儿子，向来只有他挤兑别人的份，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

一个平日里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女生，居然当众扫了他的兴、扔了他的糖，这简直是把他的面子丢得一干二净！

“你赔我棒棒糖！”

王天放嗷一嗓子，张牙舞爪地扑上来，伸手就要抓张楠的衣服。

张楠刚要侧身躲开，忽见一只手伸过来，五指紧扣，狠狠揪住了王天放的后衣领。

王天放整个人被向后猛地一拽，脚下一个趔趄，双手在空中乱挥了两下，眼看就要结结实实摔个狗吃屎。好在他反应也算快，在最后一刻单手撑住墙，掌心堪堪扣住砖缝，勉强稳住了身形。

张楠一回头，才发现江深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后。

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仅用一只手揪着王天放的后领，却恰好在那一瞬间，掐灭了对方张牙舞爪的嚣张气焰。

江深平静地说：“上课了。”

王天放哪里肯就范，梗着脖子涨红着脸嚷嚷：“上课了又怎么样？！她扔了我的棒棒糖！你先松手！我要她赔！”

江深连眼神都没多给他一个，转头看向自己的同桌高美瑜：“班长，王天放欺负同学，记他名。”

王天放：“……”

高美瑜应了声“诶”，当即从笔袋里摸出管纪律的小本子，翻开页，笔尖落纸，“唰唰”记下。

王天放气得脸红脖子粗，嘴唇哆嗦了半天，竟“哇”一声哭了出来。他指着张楠和江深，含混不清地反复嚷着“你们欺负人”、“我要告诉老师”，这课也顾不上了，抹掉眼泪，撒开两条小短腿，一溜烟冲出教室，直奔老师办公室告状去了。

教室里静了短短两秒，随即轰然炸开了锅。

“他真去告老师了？”前排男生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个夸张的O型，一脸难以置信。

“我的天，王天放居然哭了……”有女生小声抽气。

“张楠你完蛋了，他肯定去找刘老师了。”另一个男生幸灾乐祸地说。

“明明是他先动手挑衅的，凭什么倒打一耙去告状？”立刻有人看不惯，站出来替张楠抱不平。

“就是，他自己先找事的。”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

七嘴八舌的议论搅在一起，好似一窝被惊起的蜜蜂，嗡嗡地在教室里盘旋不散，把原本安静的课间吵得热闹非凡。

奚漫红着眼眶走过来，轻轻拽住张楠的衣角，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十分愧疚地看着她。

张楠心里其实也打鼓，请家长三个字对谁都不算小事，她也没表面上那么镇定。可她还是伸手拍了拍奚漫的手背，轻声说：“没事，别害怕。”

哄着奚漫回了座位，她又不动声色地侧过头，悄悄看向江深。

对方还靠在后门边上，一只手随意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散漫。说不清他是在看她，还是只是漫无目的地望着前方。

直到张楠的目光落过去，江深的视线立刻精准地迎了上来，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忽然极轻地勾了下唇角，随后朝她走了过来。

江深学着记忆里爸爸安慰妈妈时的样子，微微抬手，手掌在张楠的后背上顺了两下：“小事，别慌。”

方才还悬在半空的心，忽然就踏实了下来。张楠点了点头，耳根莫名有点发烫。

很快，上课铃尖锐地响了起来，讲台上却迟迟不见刘老师的身影。

教室里本就没散的躁动再次翻了上来，人声嗡嗡地搅作一团，所有人都还在咬着刚才的事议论，叽叽喳喳，活像一群凑堆开大会的麻雀。

张楠如坐针毡，椅子上仿佛扎满了细钉子。身子一会儿往左蹭，一会儿往右挪，偶尔又不自觉往前倾，怎么都坐不踏实。

旁边的奚漫也低着头一声不吭，手指反复抠着课本的页角，把纸边揉得卷翘起来。

约莫五分钟后，走廊里渐渐传来脚步声。

一道急促慌乱，还夹杂着未消的哭腔，一听便知是王天放。

另一道沉稳平缓，不急不躁的，是刘老师。

张楠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做好了面对风暴的准备。

教室门被推开，王天放当先一头冲了进来，他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上泪痕还没干透，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反观他身后跟着刘老师，手里拿着教案，脸上却写满了疲惫与心累。

张楠心里一阵荒谬。

明明是他先挑事，怎么哭得反倒比受委屈的人还要委屈？

骂人时理直气壮，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一转头就成了哭唧唧的小绵羊。这世上的正道难道是谁哭得响、谁掉的眼泪多，谁就占理吗？

刘老师显然也被王天放闹得头疼。她走上讲台，将教案“啪”地一声顿在桌上，震得粉笔灰簌簌扬起，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慢悠悠地打着旋。

刘老师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来：“这是怎么回事？”

几十双眼睛“唰”地一下全钉在张楠身上。同情的、担忧的、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纯粹凑个热闹的……各色目光搅在一起。

奚漫也发觉到了那些目光，垂头不语，下巴都快戳到胸口了。

刘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张楠身上，神色愈发严肃：“你们年纪还小，可能分不清轻重。校园欺凌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这件事属实，我会联系双方家长当面说清楚。”

张楠心中一惊。脑海里瞬间翻涌过一连串画面——母亲不耐烦皱起的脸，父亲沉默紧绷的眉，奶奶停不下来的念叨，家里永远冷清的饭桌，阳台隔出来的小房间，还有那扇一推就吱呀作响的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