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江深漫不经心地抬了头,视线从桌面挪到门口,恰好撞进张楠的目光里。
他眉梢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意外。可那点诧异转瞬即逝,很快被眼底压着的一点愤懑盖了过去。他率先偏过头,不看她了。
张楠顿时有点尴尬。
说心里话,她其实还挺想跟江深做同桌的。
可现在……
她还在门口踌躇着没迈脚,一个扎着粉色大蝴蝶结、背着芭比娃娃书包的小姑娘已经挤开她,风风火火扑了过去。
那女孩快得像阵风,擦身而过时,蝴蝶结的飘带轻轻扫过她的手臂,有点痒。
而女孩人已经冲到江深旁边的空位,双手往桌上一撑,身子往前一探,声音又脆又亮:“哇!江深!好巧啊!又一个班!我们做同桌好不好!”
江深用眼角余光扫了张楠一眼,冷淡地摇了下头:“不了。”
“为什么呀?”小女孩垮下脸,“这个位置有人了吗?”
不等江深回答,张楠就走了进来。
她把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啪嗒啪嗒响。她穿过过道,无视一道道好奇的目光,径直走到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砰。”
书包重重落在桌角,闷响一声。
而后张楠坐下来,整个过程没看江深一眼。
没过几秒,远处传来江深气急败坏的声音:“那你坐吧!”
张楠嘴角悄悄往上一翘,又飞快抿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一连好几天,两个小孩都没说上一句话。
张楠虽说总忍不住偷偷视奸江深——看他上课认不认真,看他早上吃没吃早饭,看他趴在桌上是真睡还是装睡……但更多时候,还是跟新同桌奚漫黏在一块儿。
奚漫是个话多得停不下来的活泼姑娘,脸蛋圆乎乎的,一笑就陷出两个对称的小酒窝。她梳着两条小辫子,辫梢扎着粉色头花,走路时一甩一甩的,看着就热闹。
奚漫的书包像个哆啦A梦的四次元口袋,永远装着吃不完的小零食:虾条、奶糖、巧克力豆,还有各种花花绿绿的糖果纸。每次她都很大方地分张楠一半,半点不吝啬。
张楠头一回见奚漫从书包里掏出满满一大堆零碎吃食时,眼睛都直了。
她在心里暗暗犯嘀咕,觉得奚漫背的不是普通书包,而是个藏着玄机的魔法口袋,袋口直通着满是零食的童话王国。
张楠那时候年纪小,还不懂“家境殷实”是什么意思,只满心满眼都觉得奚漫厉害极了,仿佛不管她想要什么小零食,对方都能从那个神奇的书包里变出来,让她羡慕得不行。
江深的同桌叫高美瑜,也是个性子开朗的小姑娘。她跟班里大半孩子都熟,下课一招呼就能拉一群人跳皮筋、丢沙包,在班上很是吃得开。
再看江深,他在学校里的模样,和巷子里那个野小子判若两人。
他鲜少笑,嘴角总是平抿着,眼神也淡淡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多余情绪。旁人搭话,他多半只点头或摇头,偶尔应一声“嗯”、“哦”,从不主动多说半句。课间要么趴在桌上安静看书,要么就望着窗外,一个人发呆。
张楠对此十分惊讶。
巷子里的江深,从不是这样的。他爱笑,爱追着她打闹,会伸手轻轻拽着她的衣摆晃来晃去,软乎乎地脆声喊她“张楠姐姐”。
就连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糖,他也会小心翼翼塞进她手里,仰着小脸认真说:“这个特别好吃,你尝尝。”
怎么不过是跨进了学校的大门,他就全然变了个人?
好似一只把自己裹进硬壳里的小蜗牛,只敢探出两根细细的触角试探,周遭稍有动静,便飞快地缩回去,疏离得让她心里莫名发闷。
郁闷归郁闷,张楠偏不想主动去跟江深说话。
因为他居然敢骗自己!
她一直把他当成小一岁的弟弟,处处小心护着,有好吃的分他一半,大壮欺负人时替他挡着,有人找他麻烦她第一个冲上去。
结果两人明明同岁,搞不好月份比她还大!
这么一想,整个暑假压在张楠心头的愧疚,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脊背挺得更直,下巴微微扬起,看向江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理直气壮的别扭:你看看你,你明明骗了我,还好意思摆臭脸?
开学一个月,张楠渐渐适应了学校的节奏——上课的时候要坐端正,回答问题之前要先举手,下课了得去操场做操,午饭该去食堂排队……
她也交到了不少新朋友,其中最要好的,是同桌奚漫。
美术课上,她画的一幅《我的家》还被老师点名表扬,说构图饱满、色彩好看,当着全班展示了一圈。
而张楠坐在位子上,心里甜滋滋的。
一切都在往“正常小学生活”的轨道上滑去,唯独江深不明所以地请了好几天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