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起,张楠愣是好几天都没去找江深汇合,等她后知后觉想起这茬,才遗憾地发现没机会了。
也不知是不是那日她在奶奶面前梗着脖子硬气了一回,母亲那比花岗岩还要顽固的念头,难得被撬开了一道细缝。
反正最后的结果就是,等张岚期末考试一结束,母亲那边的指令就紧跟着砸了下来——给妹妹张楠做启蒙教学。
张岚对此倒是积极得很。当小老师多新鲜啊!她做梦都想捏根粉笔站在讲台上写板书,顺便还能在妹妹跟前摆足一副“我可厉害”的包袱。
于是张岚也端起架子,一本正经地捧着课本,教张楠认拼音、写数字,那模样倒也有模有样。
学生张楠也学得格外认真。她对即将到来的小学生活满是憧憬,每天都乖乖坐在小桌前,小手紧紧攥着铅笔,写出来的虽然字歪歪扭扭,但好在劲头十足,每写完一个都要对着端详半天,自己给自己默默打分。
只可惜,张岚那股新鲜劲儿来得快去得更快。才教了三天就开始不耐烦,觉得教妹妹认字远不如跑出去跟同学疯玩有意思,上课也开始磨洋工、拖拖拉拉。
若不是有母亲在一旁时时催着,这启蒙课怕是早早就黄了。
课是勉强续上了,张楠的自由却彻底被看死了。每天除了上课,就是被张岚押着写作业,能出门透气的工夫少得可怜。
而张岚做监工盯妹妹时反倒格外上心,大概是当小老师的滋味太上头,她舍不得撒手放人。
张楠好不容易熬完整个假期,盼到快开学能往外跑了,却再也没碰见过江深。
她蹲在他家楼下等过几回,又跑去秘密基地守着,也是空空荡荡。巷子里来来回回绕了一圈又一圈,连他半点儿影子都没捞着。
一晃暑假就过去了。张楠和江深的最后一面,居然是停在那场不算愉快的收尾上。
那次她嘴上说着“不跟你玩了”,脚步却放得极慢,一步三顿地等着对方追上来。
奈何江深没追啊。
等张楠走出去很远,忍不住回头望时,江深还孤零零站在原地,低着头,叫人看不清脸上是什么神情。
张楠把这事一直搁在心里,耿耿于怀。她暗暗打定主意,等下次再见到江深,一定要认认真真跟他道歉,先开口说对不起,再承认自己不该说那样的话,拉着他说我们还是好朋友。
再往后……她就没再细想了。
不过这份揣了一整个暑假的心事,在张楠跨进小学大门的那一刻,立即被新鲜热闹冲得烟消云散。
家里嫌公立学校的赞助费水涨船高,舍不得掏,便没让张楠跟张岚读同一所,只在家附近找了一间便宜的私立小学,马马虎虎先应付着读书。
母亲在她和张岚之间,向来是偏着张岚的。这一点,张楠从小就懂,也早就认了。
开学第一天,是父亲带着张楠走去的。
一路上,父女俩都没说话。
张楠跟在父亲身后,盯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白头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词: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同一锅饭,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可他们的对话记录,加起来可能还不如张楠和楼上阿婆的多。
阿婆还会给她塞颗糖,说:“拿着吃,别告诉你妈”。
父亲呢?
他们之间最长的一段对话,大概也就停留在“吃饭了”和“哦”。
一路无话,直到真正踏进校门,张楠那颗憋了一整个暑假的心,才猛地活了过来。
校门是铁艺的,刷着绿漆,顶上插着几面彩旗,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瞥见有小孩来了,就抬起头敷衍一笑。
张楠仰着小脸,对着校门口的大树笑,对着路过的老师笑,对着迎上来的校长笑,恨不得对着整个世界都鞠上一躬。
书包是张岚用剩的,洗得微微发白,原先印着的卡通图案早模糊成一团,只能勉强辨出个动物轮廓。文具盒是地摊上挑的最便宜的塑料款,透明壳子,一眼能看见里面的铅笔橡皮,边角磕掉了一块,好在扣子还能扣紧。
可那又怎么样呢?这都是她的。
切切实实,完完全全,属于她一个人的。
欢呼雀跃的张楠按照老师的指引,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尽头找到了自己的班级,,门上贴着白底红字的一年级三班,方方正正的。
张楠喜滋滋地欣赏了好半天,等她一推开门,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江深板板正正地坐在教室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活脱脱一个标准模范生。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出门前被外婆按着收拾过。
张楠:“……”
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他不是小自己一岁吗?怎么也跟着自己读小学了?
张楠下意识掰着算:江深五岁,她六岁,五岁按理不该上小学。那难道是——他跳级了?还是她记岔了?
又或者,他其实和她同岁?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两眼直勾勾地瞪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