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楠终究还是没憋住,一来就戳了戳江深的胳膊,声音低低地问:“你……是跟你妈妈姓吗?”
江深皱起眉头,脸色冷了半截:“谁跟你乱说的?”
张楠赶紧摆手:“不是乱说!不是乱说!”她生怕江深误会,急得脸都有点红,“昨天你去找我,被我妈妈和奶奶看见了,她们就……”
江深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却还是抿着唇,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回答:“是跟妈妈姓。但这怎么了?”他抬眼看向张楠,执拗地又补了句,“我觉得我的名字很好听。”
江深随母姓江,单名一个“深”字。
江荟敏怀着江深的时候,还没扯上结婚证。在那个年代,未婚先孕这事儿够巷子里的男女老少们嚼上好几年的舌头。
面对婆家的压力,她不低头也不乞怜,果断跑回娘家生下了孩子,月子期间,除了江深父亲,婆家那边再无一人踏足。
江深的童年几乎与父亲那边的独门小楼无关,他在外公外婆与母亲的臂弯里长大——外婆抱着,母亲牵着,外公在前头扛着风雨,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姓氏于他,是与母系至亲最直白的牵绊,是不被另一脉血缘承认时,依旧牢牢攥在手心的归属。
而那个“深”字,是横在血脉之间、看不见却跨不过的门第沟壑,深不见底,亦无声可诉。
江水有岸,心事无渡。和张楠很相似的一点是,江深从小也懂得把委屈与不甘咽进肚子里,不声张不辩解,也不指望谁能真的懂。
被父系那边的亲戚用打量外人的眼神上下扫过时,江深不躲不避,只垂着眼安静站着;被人轻描淡写一句“那家人的孩子”,划清界限、暗含轻视时,他也只当没听见,不反驳,不闹脾气。
那些细碎的、扎人的目光与话语,江深全部照收,再默默压在心底。一次又一次,一层又一层,慢慢酿出了与年纪不符的沉稳自持。
情深不外露,心深有丘壑。
这名字是江深的保护色,也是他一生的注脚。
后来江荟敏和江深的父亲扛住了家里的压力,把江深接过去住了一段时间。
她是天生带锋芒的女人,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战场,不会为家庭收起自己的翅膀。每日早出晚归电话不断,脚步利落眼神坚定,活得明亮又挺拔。
丈夫也敬重她这股劲儿,只说:“你有你的天地,我有我的事业,孩子的事,我们慢慢商量。”
起初,他们本打算请个保姆照看孩子。连保姆都找好了,四十多岁的大姐,看着很面善,做了一桌子菜,还带了礼物来。
奈何江深不干。
江深情深意重,哭着闹着要回外公外婆家。他抱着外婆的腿不肯松手,铁了心要回熟悉的小楼,谁劝都不松口。
倒也不是父亲那边的日子不够体面,只是对江深而言,唯有母亲活得自在舒展、不必收敛锋芒的地方,才是他能安下心的家。
“我也觉得你名字很好听。”张楠有点失落地戳着地上的小石子,声音小小的,“就是……我的名字不好听。”
她的名字像块石头,硬邦邦的,扔出去能砸出一个坑。
江深仰着头,认认真真看着她:“楠是楠木呀,很难长歪,也很难折断。你名字一点都不难听,像棵小树,风再大也站得稳稳的。”
张楠第一次听见这个解读,心里暖暖的,嘴上却不肯服软,扯开话题问江深:“那你才回来不久,为什么偏偏要找我玩呢?”
江深明显犹豫了一下。
“你说吧,没事。”张楠故作随意地说,心里却有点慌。
事实证明,女孩子的口是心非,是刻在骨子里的。江深一张口,张楠就差点从水泥柱子上蹦起来。
“因为我感觉……”江深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你跟我是一样的。”
什么跟你一样?张楠心里炸开了小小的火气,难道我也没人要吗?我也无人认领吗?
但转念一想——还真是。
无法为自己申诉的张楠只觉得万分憋屈,脸涨得有点红,想炸毛又炸不起来。
而江深还急急地补了一句:“你可不能生气呀。”
张楠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话:“那如果我和你不一样,你是不是就不会过来跟我玩了?”
江深愣了愣,下意识先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急切:“不是。你本来就不一样,你与众不同。”
张楠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看他那副慌慌张张拼命解释的模样,心里那点别扭火气“啪”一下就散了,只剩满肚子哭笑不得的无奈。
她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我不跟你玩了。”
脚步却放得极慢,一步一顿,在等身后的人追上来。
可是江深没有追。
而张楠这一赌气转身,竟成了两小只目前为止最久的一次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