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要是帮着妻子劝母亲,老太太立马就能撒泼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一口一个不孝子骂出口,数落他娶了媳妇忘了娘,把半辈子的辛苦付出全搬出来,让他里外不是人,被邻里街坊戳脊梁骨。
父亲抓耳挠腮半天,手在裤缝上搓了又搓,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急得额头冒出汗,最终翻来覆去,只会那最无用的一招——和稀泥。
“妈,您年纪大了,别跟小孩子一般计较,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翠芬,你怀着崽呢,情绪不能激动,别跟妈置气,动了胎气就麻烦了。”
这两句话就像车轱辘似的,在他嘴里翻来覆去地打转。左边哄一句,右边劝一声,父亲这番举动,就好比往两堆熊熊烈火上各泼了一瓢温水,虽没能彻底浇灭火星,却好歹暂时压下了蹿腾的气焰,没让火势继续蔓延。
于是,这场家庭闹剧就这么在父亲不痛不痒的调和下勉强偃旗息鼓。两个女人满脸不甘地收起锋芒,却都憋着一肚子火。
父亲长长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忙高声招呼着大家吃饭,还伸手揉了揉张岚的脑袋,算是给受了委屈的小丫头一点补偿和安抚。
张岚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勉强止住眼泪,嘴角却依旧往下撇着,摆出一副“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一般计较”的傲娇模样,心安理得地接受着父亲的示好。
父亲松快地扫了眼客厅,目光慢悠悠转了一圈,当视线落在门边孤零零站着的张楠身上时,脸色就又沉了下来,张口就是劈头盖脸的训斥:“不是跟你说过别到处乱跑吗?一整天野到哪儿去了!”
张楠缩了缩脖子,细弱的肩膀耷拉着,小声嗫嚅着为自己辩解:“我没乱跑,是妈同意我出去的。
本以为搬出母亲的应允,就能躲过这场无妄之灾,却万万没料到,这句轻飘飘的辩解,竟精准踩中了母亲心里的炸点。
母亲跟婆婆吵,吵不过,老太太嘴皮子太厉害;跟丈夫闹,闹不起来,丈夫只会和稀泥,她满心的憋闷早已堵得胸口发慌。张楠这句无意的话,恰好成了宣泄情绪的绝佳出口。
母亲当即尖着嗓子呵斥:“你心都野到外头去了,我能拦得住你?我跟你说的话,你什么时候往心里去过?整天跟个没人管的野丫头一样,养你这么大,到底有什么用!”
“你就是同意了!”
喉咙里的话猛地冲出口,张楠梗着脖子,攥紧了藏在身后的小手,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一句。
等话音一落下,张楠自己先僵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撞,跳得又快又重。
她从来不敢这样跟母亲说话。在这个家里,她向来是最不起眼的小透明,母亲说东,她绝不往西;母亲吩咐的事,她从不敢怠慢。永远只有乖巧点头,只会低声应着“是”、“知道了”。
张楠懂事、隐忍、小心翼翼,从不争抢,从不惹事,像株长在墙角的小草,默默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是家里最被忽略的那一个,半分偏爱都沾不上。
这一刻,张楠自己也说不清哪来的胆子。或许是因为今天下午在秘密基地难得发了火气,又或许是这么多年积攒在心底的委屈、憋屈、无人在意的难过,在这一句无端的训斥里,彻底崩开了一道口子。
母亲也猛地一怔。一向逆来顺受、像小绵羊一样的小女儿,居然敢敢跟自己顶嘴。
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涌上一股恼羞成怒,她觉得自己的威严被公然挑衅了。
一旁的奶奶,原本跟儿媳妇吵了一晚上,这会儿却瞬间同仇敌忾,立马站到了同一阵线。她跟着帮腔数落,嗓门比刚才骂张岚时还要大:“你妈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小姑娘家大呼小叫的,没点规矩,有本事到外面撒野去,在家里横什么横!”
好委屈,真的好委屈。
心口像被一团又黏又重的东西死死堵住,闷得她喘不上气。酸涩、委屈、不甘,全都一股脑往上翻涌,直直撞向眼眶。
张楠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水汽在眼底飞快聚积,打转。她用力睁大眼睛,死死咬着下唇,拼命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可越是强忍,眼眶越是发酸,那层水雾越积越厚,把面前的母亲、客厅里的桌椅,全都晕成一片模糊晃动的影子。
这时,最先挑起事端的父亲,反倒又成了老好人。刚才还黑着脸训斥张楠,这会儿见她眼圈通红,快要哭了,只觉得不耐烦,皱着眉挥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吃饭!一点小事,闹得鸡犬不宁。”
张楠站在原地没动。
父亲“啧”了一声:“我说话你没听见吗?赶紧过来吃饭!”
张楠如鲠在喉,却还是坚持地为自己声明:“……妈妈本来就是同意了……我没有乱跑。”
母亲脸上颇有些挂不住,小声嘀咕着:“说两句就记仇,记恨到现在,以后不知道会成为什么样的白眼狼,养不熟。”
父亲被磨得没了耐心,拔高了音量:“你到底吃不吃?!别给脸不要脸!”
父母的话语猛地掀开了张楠心里那块闷了整整六年的锅盖,酸苦辛辣涩,种种滋味翻江倒海般涌出来,再也压不住。
“哇——”
压抑已久的哭腔破喉而出,张楠号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