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管不顾地哭过了。
久到什么程度呢?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毫无顾忌地流泪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从懵懂学会看懂大人脸色的那天起,张楠就亲手掐断了流泪的本能。在她看来,哭是天底下最亏本的买卖。别指望眼泪能换来一颗糖,也别妄想能靠它得到半点偏爱或怜惜,这只会给她招来更尖刻的责骂和更加嫌恶的白眼,得不偿失。
于是,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蜷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把心中的负面情绪全往肚子里咽,逼着自己做最懂事的那个孩子,安静、乖巧、不吵不闹,无悲也无喜,长成没人在意的小草,就不会被嫌弃。
偏偏是今天,被强行抑制的委屈好似是堵了许久的堤坝,忽而被一股劲浪狠狠撞开,让她溃不成军。
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张楠哭得浑身都在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突如其来爆发的哭声震得桌边几人都愣了神。
奶奶张着嘴忘了合,母亲瞪着眼忘了骂,连方才一脸幸灾乐祸的张岚,都下意识收敛了表情,往后退了半步。
还是父亲皱着眉走过来,用力拽着张楠的衣领,硬生生把她拖到桌子边,黑着脸下令:“坐下,吃饭!哭什么哭,丧门星似的!”
张楠被按在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还有几碟凉透的炒菜。
餐桌上的气氛很诡异。奶奶脸色铁青地端着碗,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就是不往嘴里送。母亲低着头吃饭,谁也不看,偶尔会伸手给张岚夹一筷子菜。
父亲坐在正中间,活像块被夹在饼干里的馅儿,进退两难。他左瞟瞟奶奶的脸色,右瞧瞧母亲的沉默,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选择低头扒饭。
至于张岚,她倒是吃得心安理得,嘴巴吧唧作响,筷子在盘子里肆无忌惮地翻来翻去,专挑那些肉多的部位夹进自己碗里。
张楠坐在角落,鼻尖一酸,眼泪没给她半点准备的余地,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能垂着眼,任由滚烫的泪珠一颗接一颗砸在面前那碗白生生的米饭上。
张楠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扒饭。泪水的咸涩,米饭的寡淡,还有旁侧凉菜放久了的腥凉,在舌尖搅成一团说不出的怪味。
谈不上难吃,却比最难吃的东西更磨人,像嚼了一口腌透了的黄连,苦味顺着喉咙往下钻,直直扎进胃里。
张楠低着头,一口,又一口,把混着眼泪、委屈,还有说不尽的憋屈的米饭,一口不剩地全咽了下去。
次日午后,日头斜斜地坠了下去,在人间洒下淡淡的暖意。
张楠估摸着幼儿园下课的时间,趁着母亲在屋里打盹,偷偷溜了出去。
母亲怀了孕,最近越来越容易犯困,常常坐在椅子上,没多久就昏昏欲睡。
张楠蹑手蹑脚地从门边蹭过去,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吵醒母亲,换来一顿打骂。
直到窄巷的出口在眼前铺开,巷外的风轻轻拂过脸颊,她才敢将憋在胸口的那口气长长吐出来,朝着那处心底惦念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迫切地想要看见江深。
没有什么明确的缘由,只是心中莫名地笃定,只要见到江深,她就能寻到一处临时的避风港,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把委屈往肚子里咽,更不用时时刻刻攥着心脏,活得战战兢兢。
江深于她,就好比寒冬里捧着的一碗热水,仅需妥帖地握在手心,那股暖意就会顺着指尖一点点渗进体内,驱散缠了她许久的寒凉。
幼儿园门口挤得满满当当,接孩子的家长三五成群,说话声、笑闹声搅在一块儿,热闹得像个刚开市的菜场。
张楠拣了个最偏的角落蹲下来,缩在墙根的阴影里,眼巴巴地朝校门里望,那模样倒真称得上是望眼欲穿。
没过多久,孩子们排着队走了出来。老师守在门口,一个个喊着名字放行。
张楠立刻睁圆了眼睛,在队伍里细细搜寻,很快就看见了江深。
他背着一只小小的蓝色书包,双手紧紧握着书包带,安安静静地走在队伍里,不吵也不闹,不像别的小朋友那样又蹦又跳,反倒走得很稳,像个小大人。
直到看见人群里拎着布包的外婆,江深那张寡淡的小脸,才露出了孩童该有的模样。他眉眼弯弯露出个孩子气的笑容,欢呼雀跃地朝着外婆跑过去,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张楠一瞬间犹豫了起来,自己这个时候过去,会不会打扰到他和家人?
她蹲在墙角,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目送着江深一头扎进了外婆的怀里,外婆弯腰摸着他的头,自然地接过他背上的小书包,一胳膊挎在自己身上,替他卸去了这小小年纪的负担。
祖孙俩头挨着头低声说话,张楠离得远,听不清,远远望着那副相依偎的温馨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全是羡慕。
不知江深低声说了些什么,外婆先是顿了顿,眉头轻轻蹙起,低头望着他,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江深仰着小脸,嘴巴一张一合,小手还在半空认真比划,像是在解释一件天大的事。
外婆的神色几番变化,从疑惑思索到迟疑,再到无可奈何,最后化成“真拿你没办法”的纵容,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她拍了拍江深的头顶,把书包挎稳,朝他轻轻一挥手,低声应了句“去吧”。
得了准许,江深开心得不得了,恨不得骑着火箭过马路。
张楠蹲在墙角,瞧着他那副兴冲冲往前冲的傻模样,心里堵着的闷气总算散了些。
可下一秒心就提了起来——这小子过马路只顾着往前扎,左右看都不看一眼,跟没长心眼似的。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追上去,赶在江深冲到路边前,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江深猝不及防被人这么一提溜,脖子微微一勒,低低“呃”了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往后仰。
他的眼里掠起一层不悦,回头时直接甩过来一道冷飕飕的眼刀,跟平日里温软的模样判若两人,冷不丁一看,还真有点唬人。
张楠被他瞪得一怔,没料到这白白净净的小团子,发起凶来竟带着股硬邦邦的气场。她手一松,一时有些无措。
可等江深看清是她,那张还绷着的小脸“唰”地就变了。
冷意眨眼间收得干干净净,凶气散得无影无踪,嘴角一扬,绽开一个灿烂又谄媚的笑容,乖乖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拎着后衣领,好似一只被捏住后颈皮的小猫,当即变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