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深:“亲身示范一下蛇类的绞杀生存法则。”
“………………”
虞鸣意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不仅看了帖子,连底下那些光怪陆离的留言都一条没落,说不定还饶有兴致地品评了一番。
这家伙是来合租的,还是专程来嘲笑她窘境的?
虞鸣意抿了抿唇,脸色有点难看,胸口堵着一团又羞又恼的气,却还是侧身,让开了一条通道。
江深拉着行李箱走进来。轮子在老地板凹凸不平的纹理上碾过,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的目光在室内缓缓移动,扫过满地的画稿,扫过东倒西歪的颜料管,扫过桌上放着的几本向南留给虞鸣意的“大女主哲学思想书籍”。
书页卷了边,上面还沾着点颜料,沙发上摊着未叠的毛毯,抱枕软软歪在一旁。
整个空间充斥着未被规训的凌乱,像虞鸣意一样,粗糙,自由,却又有种无处安放的狼狈。
江深的嘴角可疑地抽动了一下。
那点微小动静被肾上腺素狂飙的虞鸣意抓了个正着。
她的第一反应是炸毛——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第二反应是难堪——怎么在他跟前这般狼狈不堪?
最后则是破罐破摔——笑吧,随便笑,反正她这辈子早就是个笑话了。
虞鸣意幽怨地看着江深,却见他的视线定格在电视柜靠近墙角的一隅。
那里立着一个颇为粗糙、甚至有些丑陋的石膏模型。是只飞鸟的雏形,似乎是想做成振翅欲飞的姿态,双翼竭力向后张开,脖颈昂起,指向一个不存在的天空。
但制作者手法显然生涩,形体比例有些失调,翅膀一高一低,边缘还带着未及打磨干净的毛刺与凿痕,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内部用来固定的简陋骨架。石膏本身也因岁月和潮湿而微微泛黄,落满了灰尘。
江深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那点冷硬的精英气质像冰雪遇暖,悄然化开一角。他轻声说:“这个……你还留着。”
虞鸣意几乎立刻就循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喉头蓦地发紧。她飞快地移开目光,转而死死盯住地板上某块漆痕:“哦,那个。收拾东西时从箱子底翻出来的,忘记扔了。下次大扫除……就处理掉。”
江深转过头看她。
角落的旧风扇发出疲惫的嗡鸣,叶片旋转的节奏缓慢而固执,搅动着室内凝滞的空气。
窗外的霓虹透过未拉拢的窗帘缝隙渗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格格颤抖的光斑,随着远处车灯掠过而不停变幻形状。
虞鸣意不敢与江深对视,只能低头看着那些在地板上跳跃的光斑。看着看着,她才猛然发现,那些光斑在抖,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自己的手在抖。
她悄悄把手背到身后,用力攥紧。
“房间在哪?”江深收回视线,淡淡地说,“我有点累。”
虞鸣意机械地抬起手,指向次卧的方向。
江深拉着行李箱走过去,在次卧门口停下,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又回头看了虞鸣意一眼。
“对了,你脸上有东西。”
然后,不等她有任何反应,“咔哒”一声轻响,次卧的门被江深从里面关上了。
关门带起的微弱气流拂动了地上几张画稿的边缘,它们不安地簌动了几下,又归于平静。
三秒后。
虞鸣意猛地转身,同手同脚地冲进了狭小的卫生间。动作太急,膝盖撞上了门框,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一时半会顾不上这些。
“啪”地一声,虞鸣意用力按亮开关。惨白的节能灯光瞬间充满这个空间,毫不留情地照出盥洗镜里那个女人的影像:头发大概三天没洗了,油腻地拢成一个松散而敷衍的丸子头,碎发不受控制地炸出来,胡乱贴在汗湿的额头和脸颊边;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印着“不想上班”四个奄奄一息的字。
而嘴角,赫然沾着一抹已经半干的、呈现酱褐色的红油渍——红烧牛肉味泡面的铁证。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仓惶,眼睛里布满血丝,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一无所有”和“一无是处”,狼狈得像个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了无数遍、最后干脆放弃抵抗躺平任嘲的流浪汉。
灾难。
简直是“被童年时代皎皎明月,当场捕获最不堪现形”的标准教学案例,可以一字不差地编入《社会性死亡的一百种经典方式》教科书,供后人引以为戒。
虞鸣意瞪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脏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闷痛,紧接着是席卷全身的羞耻感,烧得她耳根通红。
她在心里用力地哀嚎了一声,背靠着墙慢慢蹲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