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鸣意正埋首在一幅老城区街景里。
雨后的青石板路被浸得发亮,倒映着支离破碎的天光,一道瘦削的背影正仓皇地折进巷子深处,衣角被晚风掀起,边缘融入潮湿夜色。
这是《逃亡者》的第七稿。
前面六副,虞鸣意都用刮刀处决了它们。
画上背影,要么脊梁绷得太直,少了几分走投无路的惶然;要么脚步太稳,缺了命悬一线的踉跄。
更有甚者姿态过于决绝,缺了那层被命运捏在指尖、轻轻一捻就会碎掉的脆弱感。
刮下来的颜料卷成细碎的痂,层层叠叠地堆在画架旁的铁皮桶里,混着她心里一次次落空的失望,积成一小座色彩斑驳的坟茔。
第七稿,虞鸣意卡在了肩膀。线条绷得太紧了。
她悬停画笔,手腕极轻地抖了抖。几滴混着松节油的颜料挣脱笔尖,“啪嗒”一声坠落在地上,绽开一小团模糊色块。
松节油的气味是辣的,有点冲鼻,揉合了颜料独特的油腥气,在这间小屋子里经年累月地发酵,成了另一种可供她生存的空气。
虞鸣意吸进去,呼出来,一呼一吸间,画布上的世界就清晰一分、具体一寸,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嗡鸣,隔壁夫妻永无休止的争吵摔打,手机银行APP里那个不断萎缩的余额……便一点点模糊、远去,暂时退到画框之外。
画笔是她刀枪不入的盔甲,也是她画地为牢的囚笼。
虞鸣意放下笔,轻轻吐出口气,打算暂歇片刻。
“合租的人找着了没?”
向南背对着她,正跟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存在与虚无》死磕,硬壳封面卡在爆满的纸箱口,她憋足了劲往里塞,纸箱发出濒临瓦解的呻吟。
虞鸣意转了转僵硬的脖颈:“没。”
“想找什么样的?”
虞鸣意重新捏起画笔,在调色板边缘刮擦着半干不湿的颜料,漫不经心地说:“又不是找对象,能按时交租、不把房子点了就行。当然,对方如果愿意顺便承包洗碗倒垃圾的活,我不介意把阳台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过户给他。”
向南终于把那本哲学大部头塞了进去。她直起腰,转过身,一脸严肃地给虞鸣意下诊断:“虞小姐,根据我长达两年的临床观察——也就是跟你合租的这七百多个日夜,我认为您这种‘童年依恋创伤未愈型人格’,应该与所有‘高情感价值输出体’保持三米以上的安全距离,最好是老死不相往来。物理隔离,精神绝缘。”
“……说人话。”
“离长得好看、性格温暖、看起来像会认真爱你的人远点。”向南言简意赅,伸手拍了拍封好的纸箱,“这种人,是稀缺性侵略资源,专克你这种安全感欠缺的。”
“为什么?”
“很简单啊,因为人在安全感匮乏的时候,对耀眼的东西容易生出两种病态反应。”向南走到她身边,斜倚在画架上,伸出一根手指,高深莫测地晃了晃,“第一种是过度防御,把人使劲往外推,第二种则是过度依赖,把对方当浮木,通俗点说……怕您黏上去之后,人家一松手,您给摔得粉身碎骨。”
“……”
虞鸣意的笔尖一顿,在画布上戳出一个小凹坑。她抬手蹭了蹭额头,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好奇脸:“那依您高见,我该找什么样的?”
“找那种……”向南略作沉吟,“扔进早高峰地铁站,三秒钟就能彻底消失在人海里的……普通平庸,安全省心,最好是社交圈永不交叉,你们互不打扰互不亏欠。就算哪天他嘎嘣一声没了,警察上门来问,你也只需要惊讶三秒,然后转身继续吃你的红烧牛肉面。”
虞鸣意放下画笔,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看她:“那依你这张脸,当年你拖着行李箱站门口,我就不该给你开门。你这标准属于高危分子,该被直接拒签。”
向南屈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的额头,刚好弹走一点蹭在上面的湖蓝色颜料渍:“现在才知道嘴甜?早干嘛去了。”
虞鸣意捂着脑门“嘻嘻”一笑。
向南弯腰,试图抱起那箱沉甸甸的哲学书,胳膊被压得微微发颤,脸上却还是那副“老娘很行”的表情:“你保重。记得换把好点的锁,还有……别总吃泡面,肠胃不是不锈钢做的,颜料毒不死你,防腐剂可不一定。”
虞鸣意站起身,拍掉牛仔裤上的颜料碎屑:“知道啦,向南好姐姐。我送你。”
一箱书,两袋行李,还有些零碎杂物,前前后后跑了三趟才搬尽。
向南最后站在门口,手扶着斑驳掉漆的门框,回头看了这屋子一眼——桌上的画稿叠成高低错落的山峦,各色颜料管的残骸东倒西歪,昏黄的灯光从旧灯罩里漫下来,尘埃与梦想的细碎粉末共同在光里轻轻浮动,无根无凭。
像极了虞鸣意这些年的日子。热闹是颜料和笔触的,孤独和悬空是她自己的。
向南叫的出租车停在楼下。虞鸣意帮她把最后一袋行李搬上车,理了理头发打算跟她道别,却见向南忽然摇下车窗,手搭在窗框上,看了自己好几秒才开口呼唤:“虞鸣意……”
虞鸣意下意识地看向她。
“有时候,”向南轻声说,“不用盼着谁来捡,也不用怕被谁丢下。自己做自己的主,画自己的画,吃自己的饭……也挺好的。”
虞鸣意愣在车边,还没来得及组织出像样的回应,出租车司机已经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车子猛地向前一蹿,驶了出去。
尾灯在狭窄的巷口划出一道猩红而短暂的弧线,随即便被浓稠的夜色迅速吞没,融入了城市庞大的背景噪音里。
虞鸣意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脸上那点为了送别而勉强挂起的笑意,如今也慢慢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