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瑛站在周彦宁身后,也看见纸条上的字,明白是有人故意毒死了兔子,并以此恐吓周彦恒,李尚瑛亦未从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中反应过来,同周彦宁一样,惊恐地望向周彦恒。
周彦恒双手紧紧握成拳状,愤怒的气血直往头顶翻涌,但此时,李尚瑛在场,他不能发作,便又缓缓松开手。他俯下身子,将周彦宁扶起来,轻声说:“没事的,你先带李三妹妹离开,这里我来处理。”
周彦宁点点头,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她拽着李尚瑛的手,便往自己房中走去。
李尚瑛转头看着周彦恒的背影,愤怒,悲伤,隐忍,周彦恒固有的形象在她眼中瓦解,她第一次对周彦恒产生了担忧和想靠近的情感,她此时认为自己应该陪在周彦恒身旁,可她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顺从地跟着周彦宁走了。
回到房里,周彦宁忍不住哭了起来,双手微微颤抖。李尚瑛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只是捉弄人的罢,哪里敢真的对人下此毒手。”
周彦宁哽咽着说:“往日,他们也不过是摔摔东西,或过过嘴瘾,今日竟真的对一只兔子下手,虽说兔子比不上人,可也够残忍的了。”
李尚瑛皱紧了眉头,喃喃自语道:“是啊,怎会如此狠毒……”
周彦宁抹了抹泪,握住了李尚瑛的手,故作镇定道:“是不是吓到三姐姐了?”
李尚瑛轻拍着周彦宁的手,说:“无妨,只是周四哥……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他?”
“没事的,哥哥可以处理好的。”周彦宁说。
李尚瑛放心不下,但人在周家,总归不能来去自如,也只好一边安抚周彦宁,一边等周彦恒的消息。
一直到午后,吴静娴带着李尚瑛在内堂辞别了周家大娘子,周彦恒都没有再出现,李尚瑛心下里担忧,却不好问出口。
等到了周家门首,才见周彦恒孑然一身立在门首,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却添了些凄清之感。李尚瑛忧虑了大半天,忽见周彦恒,顾不得礼数,忙跑上前去,关切地问:“你可还好?”
周彦恒笑说:“我没事,我来送送你。”
李尚瑛低头,心中觉得愧疚,想自己平白无故受了周彦恒许多的好,却未曾回报一二,如今见他遭受如此欺侮,不该无动于衷,便将挂在脖子上的那枚木作兔子取下,递给周彦恒。
周彦恒见李尚瑛将那枚兔子做成首饰戴在身上,感动于李尚瑛如此珍视他送出的礼物。他接过那枚兔子,一如李尚瑛最初接过这枚兔子时一样,用手指摩挲着兔子那弯弯的耳弧,他仿佛再一次看见了幼年的李尚瑛。
周彦恒说了声:“谢谢”,声音竟有些抖。
李尚瑛心下动容,眼里也泛起点点泪光,这份一直被她忽视的感情,似乎承载着远比她所想的要重得多的重量。
二人相顾无言,李尚瑛莞尔一笑,转身同周家大娘子和周彦宁告别后,随吴静娴一起归家去了。
周彦宁见周彦恒动容,很是不解,上前看着周彦恒手中的那枚兔子,说:“一枚兔子而已,瞧给你感动的。”
周彦恒将兔子戴到自己脖子上,只说:“你小孩儿,不懂。”说罢,便也走了。
周彦宁更是一头雾水,满脸狐疑地看向周家大娘子,说:“哥哥对李三姐姐似乎不太一样。”
周家大娘子无奈于周彦宁的迟钝,摇摇头说:“等你长大了,便懂了。”又说:“你们在园子里发生了什么?我瞧着你们都怪怪的。”
周彦宁想起那只口吐白沫的兔子,心下愈发沉重起来,说:“哥哥养的兔子,被毒死了。”
周家大娘子骇然,说:“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看来四哥这婚事要尽早定下来了,早日分出去,早日清净。”
马车一路向着秋水街驶去,车上,李尚瑛的手停在衣领处,似抓着一件什么东西,李尚瑛原没有觉得那枚木作兔子有多么重要,如今送给周彦恒,反而觉得空落落的。谢昀的脸和周彦恒的脸在她脑海中交替呈现,她对谢昀的喜欢是无来由的心动,只因他一身白衣在树下舞剑的那一幕,她便天然地被他吸引了,实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情感。至于周彦恒,她说不清自己现在对他是怎样的感情,她感动于他十年的坚守,感动于他的小心翼翼和不勉强,除了感动之外,还有什么?还有怜惜,当她看见周彦恒并向他跑去的那一瞬间,她知道她对周彦恒是在乎的,是怜惜的,可这似乎又远称不上爱,她并不像被谢昀吸引那般地被周彦恒吸引。
李尚瑛理不清自己的心,不由得叹了声气。吴静娴看在眼里,说:“我瞧着周四哥这孩子人蛮好的,又乖巧又懂事,每次见了我都恭恭敬敬的,我越看越喜欢。关键是,他对你的心意够真。”
李尚瑛看向了吴静娴,将那放在衣领处的手落到腿上,说:“我知道周四哥人好罢,他对我越好,我越不敢随意待他,怕没弄清楚自己的心思,反伤了他。”
“若是成了婚,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了,你替他生儿育女、料理家事,有什么伤不伤的。”吴静娴淡淡地说着,似乎生活本就是如此,女子嫁人亦本就如此。对于吴静娴而言,男女之情不过昙花一现,终不是长久的,男子的真心瞬息万变,谁能说得准周彦恒不会变心呢?可她不能如此实诚地告诉李尚瑛,只能叫她别如此纠结罢。
李尚瑛却不大肯接受这个结局,她掀了帘子,看着窗外的一排排铺子,想起在东州时,和李尚瑜一起整顿奇货居的事,只说:“二姐姐经历过沈清儒悔婚一事,似乎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吴静娴不明白李尚瑛为什么会突然提起沈清儒,只是刚好提起这个名字了,便说:“考试已经结束了,也不知沈秀才考得如何。他若真中了举人,不知是否会如约回来娶四姐,只怕京城的荣华富贵更迷人眼啊。”
吴静娴的一声轻叹像一颗石子,击中了李尚瑛的心,李尚瑛从未想过沈清儒会再一次反悔,可她经历过了谢昀的偏见和不坚定,明白真心二字的分量抵不过现实的名与利,当下,她似乎不再那么确定沈清儒不会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