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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贰拾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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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昭雪环顾四周,发现除了清清和守月,其余鲛人族都环顾在四周,无一人上前去帮忙,就连鲛王和鲛后,也是冷清的站在一旁。

所有人从始至终的,冷眼的,注视着敖汐渊最后由生走向亡的一刻。

也在清清宣布少主死讯的那一刻,顷刻间,全族不约而同的落跪于地上,左手纷纷的覆在胸膛之上,行了鲛人族中如同三拜九叩一般的礼。

清清也欲要跪下行礼,可是守月没有行礼,而是固执的,继续输送灵力,直到嘴角缓缓留下一丝血迹,也没有停手。

清清再度抓住了守月的手腕道:“我说,让你停,你听不到吗?”

守月性格一向温韵,能屈能伸明面上想来不得罪人,但是此时此刻她却一把甩开了清清的手。

双手继续覆在伤口之上,以最大限度的能力,为敖汐渊输送灵力。

清清面目缓缓浮上一层愠怒,她推开守月吼道:“她已经死了,你到底要我说的多直白,你才会明白?”

守月被推到了几里之外,被推开之际,扬起一阵灰与土。

守月咽下一口灰,继续朝着敖汐渊走去。

她继续朝着敖汐渊输送灵力,碧绿色光芒再次在手中亮起。

“君临所揭之处,伤口截面将永不愈合,你身为医师,你不知道吗,守月?”清清站着讽刺道。

守月耗尽气血,灵力依旧源源不断的泄出来,直到嘴角鼻下耳朵,都缓缓流血了,她依旧没有停下动作。

七窍流血之态,依旧没能让守月心死。

血浸染了衣裳,也浸湿了守月胸间压着的那一朵干花。

清清忍无可忍,召唤出了琴,手指奋力的朝琴弦拨去,一阵强悍的气压,在片刻之间,将守月弹得极远。

『我求你了,就算是为了逝者留德了,守月,不要再装了,好吗?』

“你满意了吗?”清清嗓音里带着先抑后扬的调子,起时清浅,气息难继,落时却蕴满了激愤之情。

“我问你,你满意了吗,守月?”清清再度质问。

可守月只是泣不成声。她向来是擅于压抑之人,不惯在人前流露心绪。这许多年来,她拼尽全力将自己按进壳子里,纵是落泪,也自觉以她这身份,不配放声大哭。

于是她咬唇泣血,将满腔情绪一并吞咽入腹,却不想那情绪又反扑上来,怒与悔一并冲入肝脑,血液如沸,仿若要冲破头颅。

每一根神经都在生生的疼,她却无计可施,拦不住那情绪翻涌。

“清清,守月她也……”旁有奴仆欲插嘴劝解。

清清反口讽了回去:“她也什么?她也一样自私自利,毫无人性么?”

她蹲下身去,手抖着,带着痛楚揪起守月的衣襟:“你说话啊,守月。阿渊她到底爱上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守月咬唇低泣,拼了命地克制,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涌。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什么也想不了。

“鲛人族三百岁祭典之上,沧澜石观你为创世奇才,观你为鲛人族唯一的希望。人人都觉得,你才是鲛绡宫真正的少主。”清清的声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当这些话头第一次在族人之间传开的时候,你觉得阿渊她心里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不一样了,守月?是不是真的觉得,你可以替了阿渊,做这鲛绡宫的少主?”

守月悬在眼眶里的泪,无声地落了下来。她不能言语,不能开口,哪怕为自己辩上一句,因为她心里,正是这样想的。

“你说话啊。”清清哀哀地求着,摇了摇手中之人,盼她也能说些什么,以此来消解自己胸中的郁闷。

“我……我是担忧族人性命。”守月低声泣道,“倘若鲛绡镜示出的只是半分将来,族人便还有半分安稳。我自知……不该就此逃开,这是我的使命。”

“可倘若沧澜石所示为真,那我便,确为少主。若我此刻逃了,族人当如何是好?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不能拿全族人的性命去赌。”她痛苦地从唇齿间挤出这些话来,“否则,我有何颜面去见族人?”

霎时间,清清气急,一口郁血从嘴角溢出来,染红了雪白的齿。她怎么也想不到,相交百年的挚友,心底里竟存着这些念头。

清清转过头去,将满腔情绪一并敛了,只余下最后一丝清明,勉强保着下人面对王室当有的敬意,向鲛后温蘅问道:“鲛后,还请您……还原当年的真相。请为阿渊说一句话。”

鲛后一直沉默地立在旁边,阴郁地垂着头,不曾开过口。

此刻被清清唤了,要她说出当年之事,她才微微抬起头来。泪光缓缓从眼角坠落,她仰着脸,像是想从那万丈海底深渊之中,窥得一丝光明,好让自己透一口气。

当年,鲛绡宫少主降生那日,宫中便已寓言了少主的死期。

王上与她商议,想在族中寻常人家里,寻一个同日同时出生的孩子,与他们的孩儿调换。

王上敖沧澜的原话是:“咱们既然给不了孩子富贵荣华的一生,便给她平安顺遂的一世罢。”

鲛后温蘅进退两难,前也不是,后也不是。

她看着尚在襁褓中的孩儿,身为母亲,自然想护亲生骨肉的周全。可她同为母亲,也知他人之母,亦母也,其子丧命,那母亲的心,同样要如刀割一般。

她的孩子是孩子,别人的孩子,也是孩子。

万物生灵,哪有贵贱之分?

可那襁褓中的孩子那样可爱,那样柔顺地抓着她的手指,咯吱咯吱地笑。

她又如何忍心,去迎那注定的死期?

婢女抱来了同一日,同一时辰出生的孩子,容貌上也是个颇有灵性的。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余温蘅一人,立在那两个孩子之间抉择。

最后,她抱出去的那个,会成为鲛绡宫的少主;留下来的那一个,将渡过平安顺遂的一生。

虽对不住别人的孩子,可她也有私心——她自然是想要自己的孩子活下来。哪怕以凡人之身了此一生,她也想让孩子活。

温蘅弯下身去,想抱起族中那个孩子。

可就在她倾下身的那一瞬,不远处那个婴儿忽然发出惨烈至极的哭声,声如惊涛,从出生到如今,从未有过这般大的动静。

“阿渊?”温蘅轻声唤她。

“阿渊。”

“阿渊,母后不是……母后不是不要你……”她忍不住低声啜泣,死死压着那快要破土而出的情绪。她想平平静静地把这件事办完,一切便也就过去了。

可那发出惊涛般哭声的婴儿并不停歇,甚至伸出手来,拼命地寻着娘亲的手,用尽了力气攥住娘亲的手指,再也不肯松开。

“阿渊……母后不能,母后不能把你留在身边。”温蘅克制不住,抱起孩儿想要先安抚她。

可就在她抱住自己孩儿的那一瞬,襁褓中的敖汐渊绽出了最甜蜜的笑。她依偎在娘亲怀里,那样安心,仿佛世间之大,无论去往何处,只要有娘亲在,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温蘅低下头去,将脸埋在孩子的四肢与小腹之间,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阿渊,你会怪母后吗?”

襁褓中的敖汐渊用尽全力攥紧了温蘅的衣襟。

回忆至此,温蘅立在原地,良久无言。

她不知该从何说起。

或许是悔恨罢,悔恨那个寻常不过的午后,她的怜悯,她的善念,到头来竟成了杀死自己孩儿的利刃。

又或许,她只是反复地回味,反复地想:若再来一次,她还会不会做那样的交换?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鲛后温蘅,你知错了么?

你可知,你选错了。

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振聋发聩的沉默里。

第一个跪下去的是清清。她一遍又一遍地沉入无声的自责与悔恨之中,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溯着阿渊还在身侧时的光景……

那时她曾壮志豪言:“天地之大,自有咱们的去处!”

她带着一腔孤勇,满怀自信,定要保敖汐渊长命千岁,万岁。

“阿渊,咱们可以寻一个无人认得的地方住下来。在那儿只有咱们三个,我去早市买菜,守月在家生火淘米,你在家里择菜。咱们三个,可以一直一直过下去。”

敖汐渊笑得露出了虎牙,纯真无邪:“你还没买回菜来,我择什么菜?”

“自是想象罢了。等真到了那一日,自然水到渠成。”

“你不信我么?”

敖汐渊偏着头看她,笑的虎牙露出来道:“天下人皆可不信,可清清的话,我是一定要信的。”

清清跪倒在地,那一句句“天地之大”时时刻刻在耳边回响,在眼前闪过。

紧跟着跪下去的,是守月。

她满脸不可置信,怀疑与猜忌的神情瞬息之间掠过她的面孔。

族人们明里暗里都唤她一声“少主”。

鲛人族三百岁祭典之上,沧澜石的光芒便是最好的铁证,她怎么可能是凡人之子?她的资历,她的天赋,她当是鲛绡宫当之无愧的少主才是。

清清看着这位她曾视为挚友之人,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流露出的并非挚友逝去时该有的悲恸与悔恨,而是一头扎进了自证的迷障之中,至此她便知了,这么多年,是她看错了人,交错了友。

清清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来。那桩旧事,足以解释眼前所有的一切。

她站起身来,痛苦早已遍布全身,蔓延至每一寸神经。可她强撑着站住了,拉过守月,探手去按她的脉搏。

泪水再一次无声地涌满了眼眶,她什么都明白了。

“你还记得么……鲛人族三百岁祭典那日,去主殿之前,咱们先去了一趟人间。”

“路上恰逢盗贼,我受了轻伤,你却身负重伤。阿渊便是那时为你渡的气……她把自己的气运,渡给了你。你可还记得?”

“……”守月自是有印象。

“那气,如今还在你体内。”

寻常渡气,不过是短暂的救人之举。可那日守月伤及本源,敖汐渊在渡气之时,并非只渡了一时半刻。

她将自己凝练过的本源灵气渡了过去,引导两人体内的灵气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成倍见效。

然而代价是,灵力更盛的那一方,敖汐渊,为了养守月的灵气,助她恢复伤势,将自身的一部分灵气寄存在了守月身上。

“那日沧澜石的光芒,并非因你而发,守月。”

“你把自己当成了敖汐渊。”

“可她,从始至终,只把你当作阿牛。”

敖汐渊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的少主。

她从未想过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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